入夏以来,日日一杯苦瓜汁。
把苦瓜洗了,切了,丢进榨汁机里。听它轰轰地响,看那青白的瓜肉瞬间粉碎,绿莹莹的汁水涌出来。用细筛接了,残渣滤在一边,汁液澄在杯中——那种绿,是近乎墨色的绿,沉沉的,像深山老林里积年的潭水。
六十年代出生的人,长在浙西千岛湖的山沟沟里。那地方七山二水一分田。那时,苦是真苦。苦到如今回想起来,记忆里全是山雾和雨水,湿漉漉地压着少年的脊背。那时节,村里人消暑,哪稀罕什么苦瓜汁?只要从井里打上一桶凉水,咕咚咕咚灌下肚。井水清冽甘醇,从山根石缝里渗出来,带着山石淡淡的腥气,一饮而尽,舌尖还留着一缕麻麻的微甜。
如今倒好,专门要喝这苦味了。
年轻时嗜甜。糖水、西瓜、供销社里难得一见的硬糖,甜到嗓子眼发腻,也觉得好。年岁渐长,味觉变了,像是一棵树长到了秋天,叶子落尽,才尝出果实的本味。中年以后,火气旺,稍不留意就嘴角起泡、牙龈肿痛。苦瓜性寒,能清热,可祛火——其实这话也不全对。与其说它能治病,不如说它是药引子,把那浮躁的心火,一点一点引下去。
买的成品苦瓜汁,到底是掺了蜂蜜或苹果的,甜丝丝地遮着掩着,像如今的人说话做事,总要留三分客气。不如自己榨的痛快。一口下去,那股苦劲儿直冲天灵盖,苦得人想皱眉,想骂娘。可多喝几口,竟习惯了。再喝,就品出另一种味道来——不是甜,是清,是冽,是雨后山风吹过松林的干净。这倒又让我品出小时候井水那味甘冽来了。
也让我想起村里老人常说的话:“苦要吃得,屎也要吃得。”话糙理不糙。那年代,人是苦大的,不是甜大的。
同是吃食,豆腐比苦瓜要温顺得多。
我喜欢豆腐的白,那白是新雪的白,是宣纸的白。喜欢它的软,软到拿手指轻轻一掐,就碎了。它几乎能伴随人的一生——婴儿时吃豆腐泥,年老了喝豆腐脑,中间漫长的几十年,青菜豆腐、麻婆豆腐、小葱拌豆腐,顿顿离不了。
可豆腐是怎么来的呢?
黄豆磨了,煮了,点了卤水,然后用重物压着。压一宿,水沥干了,就成了方方正正的一块。所有的棱角都是被迫的,所有的形状都是别人给的。它本是一摊不成形的浆水,被压着,压着,压成了这般模样。
我家东边一里外有座小庙,叫龙山庵。庵里老太做的一手好豆腐。听村里长辈讲古,说早年大饥荒,山里的野葛根都被挖光了,唯独龙山庵的豆腐坊还开张。老太凌晨三点起来磨豆子,天蒙蒙亮时,豆腐做好了,热气腾腾地摆在门口。也不吆喝,也不叫卖,谁来了切一块,有钱给两分,没钱说一声,照样拿走。有人问她怎么活得下去,她说:“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更饿不死肯出力气的人。”
我那时不懂。现在懂了。豆腐压去水分,剔透却不再完整,可它学会了用软,对抗刀锋。刀再利,切下去它也接着,不躲不闪,碎了也无怨言。
这世上最了不起的本事,不是硬碰硬,是把一颗硬邦邦的黄豆,变成任人拿捏却从不折断的白。
苦瓜的苦,是明晃晃的,你一口便知道;豆腐的软,是暗戳戳的,要你嚼了才明白。一个告诉你生活的真相,一个教给你处世的智慧。
人到中年,一日三餐,渐渐吃出了禅意。
夏天的清晨,一杯苦瓜汁,一块凉拌豆腐,坐在老屋门前的石阶上,看雾气从千岛湖的方向慢慢散开。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片水,只是人变老了。老的标志之一,就是不再怕苦。知道苦过了,也就过去了,像山间的雨,下完了,空气格外清新。
那一口苦,咽下去,竟然回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