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牛第一次尝到春天,是用舌头。
那天它刚出生,眼睛还闭着,眼前一片黑乎乎的。可它的鼻子闻到了好多味道——妈妈身上的青草味、干草堆的香味、还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凉丝丝的味道。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舔了舔它的脸,粗糙的、暖暖的,还带着甜甜的草汁味儿。
小牛伸出舌头碰了碰,碰到一个软软的大鼻子。
“吃吧,孩子。”妈妈的声音低低的,像大风刮过山谷。
小牛不知道“吃”是什么意思,可它的嘴巴自己动了起来,含住了妈妈身下热乎乎的地方。第一口奶流进喉咙的时候,小牛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不是眼睛亮了,是肚子里亮了。那热乎乎的、甜甜的味道,像青草,又像暖融融的太阳。
后来小牛长大了,学会走路了。牧人伯伯打开牛棚的门,外面的光一下涌进来,刺得它眯起了眼睛。可风里裹着许许多多的味道:泥土的气息、露水的清甜、远处稻田里秧苗生长的气息。那些味道缠在一起,像一首轻柔的歌,从鼻腔一直淌进心底。
小牛低下头,啃了一口青草。
草叶在牙齿间“咔嚓”一声断开,清甜的汁水漫开。那味道暖暖的,像妈妈温柔的舔舐;凉凉的,像清晨的微风拂过耳畔;香香的,像牧人伯伯口袋里的麦芽糖。
它慢慢咀嚼,嘴里的味道悄然变了。原本单纯的甜,叠上了泥土的厚重、阳光的温热、露水的清冽。
“妈妈!我的草味道变啦!”小牛蹦蹦跳跳跑到妈妈身边。
妈妈低下头,用额头轻轻蹭了蹭它的脑袋,温柔地笑了:"你在回味呢。"
"什么是回味呀?"
"就是把吃过的美好、走过的路,慢慢仔细地再尝一遍。"
小牛似懂非懂,从此走路总是慢悠悠的。春天的泥土松软,踩上去像刚蒸好的米糕;夏天的溪水冰凉,漫过蹄尖时,凉意顺着四肢蔓延开来;秋天的稻茬微硬,踩上去有点扎脚,可风里全是谷子的香味;冬天的冻土沉稳,每一步都踏出大地厚重的回响。
它帮牧人伯伯犁地,黑亮的泥土被翻开,浓郁的土气扑面而来;它驮着柴火下山,松脂温暖的香气消解了脊背的疲惫;它载着老爷爷漫步山野,老爷爷掌心轻柔的温度,像秋日的落叶,话语里淡淡的茶香,先涩后甜。
后来冬日来临,老爷爷再也没有来过。小牛来到老爷爷常常坐过的那片土坡,啃下一丛青草。泥土的寒、风的凉、掌心的暖意、茶水的余味交织在一起,它鼻头一酸,眼泪轻轻落了下来。
它趴在干草堆上慢慢反刍,把遇见的温柔、经历的时光细细咀嚼。原来回味,是把所有温暖珍藏进生命,就算离别,美好也永远不会消散。
春风再次穿过牛棚,远处传来新生小牛清脆的哞叫。小牛缓缓站起身,抖落身上的草屑。它要一步一步慢慢走,细细品尝四季的光景,把每一段日子,都酿成心底长久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