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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顺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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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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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风 巷 轶 事

行政路是县城内的一条东西走向的主干道。熙来攘往的人流,车水马龙的街道,彰显出城市的繁华与活力。明月路是与行政路平行的一条背街,两条街道间相距里不足百米,其间是一排排,一座座拔地而起,气势雄伟的楼房。

我们居住的清风巷,是一条是垂直连接明月路的胡同,长不过160米,巷内居住着12户人家。由于这里地处背街小巷,城市的繁华和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围墙所阻隔,宛如一片宁静的绿洲。

据史料记载,清风巷所在的这片土地,在两千多年前曾是东汉开国皇帝刘秀的屯兵之地。因距离郏邑城池4华里,故取名四里营。40多年前,我们到县城上中学的时候,每周都要从四里营村头路过。印象中,这里是一片三四十亩大的菜园地。春日新绿满畦,夏来遍地青葱,秋天硕果盈枝,冬至沃土藏春。此后,按照城区发展和旧城改造规划,这里被划定为城市民居建设区域。从那时起,陆续有调入县城的教师、干部,来自矿山上的老板和来自外地的生意人,在这里建房落户,也就有了这条小巷。小巷的两侧先后建立起12所带庭院的三层楼房。于是,小巷内便有了不同口音,夹杂着各种方言的问候、闲聊和欢声笑语。

那时,最先在这里安家落户的只有我和程哥两户人家,这里还没有小巷的雏形。作为城市供水、排水、排污的毛细血管,还远远没有延展到这里。于是,我们便在各自的庭院里建立起自己的“微循环”系统。

那时,楼房建成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砸井”,解决水源问题。我们先焊接起两根十三四长的钢管,在钢管的下面钻上十几个进水孔,底部焊接一个光滑而尖锐的铁锥,再找来亲戚和老乡帮忙,在划定的水井位置,挖上一个不足一米深的坑,在里面注入清水,然后一齐举起钢管,高喊着“哎呦,嘿哟”的号子,奋力冲击,直到钢管露出地面两米左右,再抡锤猛砸。几个小时后,一眼泉水丰盈的水井就打成了。

后来,随着其他邻居们的陆续到来,诸如“砸井”之类的事情,几乎不需要麻烦外人,仅邻居们相互帮忙就足以搞定。印象中,有一次邻居家“砸井”,当我听到“哎呦,嘿哟”的号子声,就立刻换一身工装赶过去帮忙,谁知手还没摸到钢管,就被邻居张哥婉言谢绝了,仿佛让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干诸如此类的力气活,实在让他于心不忍。

有了水源保障,就自然要考虑到水冲厕所的问题了。邻居们都在自家宅院卫生间的下面,先砌出一个化粪池,并在紧贴院墙外面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比巴掌大一些的抽粪口,平日里用瓷砖盖着。这也为大街上那些整天拉着抽粪车四处找活儿的司机们,提供了一个潜在的财源……

巷子内二排东户原是杨栋家的楼房,而今房屋已经易主。每当我经过这里的时候,就会突发奇想,如果那时候巷子里能像现在一样,有一套发达的地下管网和排污系统,杨栋家大约不会搬走,也许他的家庭就能够避免一系列悲剧的发生……

杨栋原来是矿山上的小老板,后来进城经商,便在这里安家落户。刚搬进小巷的时候,杨栋喜欢独来独往,几乎不与邻居们聊天交流。我与他迎面相遇的时候,会主动给他打招呼,他也只是象征性地微笑,点头。平日里被邻居们戏称为“独行侠”。

那天杨栋去医院复诊,CT室叫他名字的时候,才想起家里的灶台上还熬着中药,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邻居张嫂的电话,告知她在大门左侧的某一位置的一砖块下,有片叶子,叶子下面有一把钥匙。正在外面办事的张嫂立刻跑过去,拿起钥匙,打开了大门。一条温顺的金毛犬,摇着尾巴迎了过来,好像看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看看正在熬制的中药水量过多,还需要收汁,张嫂干脆搬出凳子,坐在厨房门口,一边刷着手机,一边看着砂锅中的水量。那条憨态可掬的金毛犬就那样枕着她左脚,安然入睡了。20多分钟后,中药熬成,滤出药液,张嫂才关掉灶台开关,锁上大门,把钥匙放在原处……

巷子内,鸡犬之声相闻,邻里之情互映。彼此之间,投桃报李,情深意长;谈笑风生,其乐融融。张叔家的水龙头堵了,隔墙喊上一声,王哥就会带着工具赶过来维修;李嫂家的洗衣机坏了,顺路交代一下,赵哥就能带着配件过去,把机器修好。张哥从乡下老家带回了一袋嫩绿的油菜头,总会把这些“鲜物”给邻居们左一把,右一把地分;周嫂家侄子送来了一篮柿子,她也会把柿子分装在塑料袋子里,给邻居们前面一兜,后面一兜地送。偶尔,杨栋家里也会收到一袋毛豆角,几把芝麻叶。真正融入小巷的生活,便能真切地感受到那种远亲不如近邻的温馨和舒心。

这种持久的、潜移默化的影响,正在悄悄地影响和改变着小巷里的每一个人。

印象中,一天下午杨栋从乡下回来,从车上掂下一兜嫩玉米,径直来到我家。说是自家田里种的玉米,绝对的纯天然、无公害绿色食品,吃着放心!说话间,邻居张嫂推门进来,放下一件快递。杨栋嬉笑着说:“别急,车上还有几兜呢。本来要给你亲自送过去呢!昨天你能够从外面跑到我家,为我熬中药,太让我感动!”然后,又故作神秘地说:“记着,这事儿可千万别让你家那个我大哥知道,免得他又吃醋……”说着,几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那天,杨栋离开我家的时候,刚好看到我家女儿手里提着新拍的婚纱照回来。杨栋满是欢喜,关切地询问我女儿结婚的具体日期,并当即记在自己手机的备忘录上,说女儿结婚那天,他一定要开着自己新买的奔驰亲自“护驾”……

那时,在我们清风巷,无论谁家有红白喜事,巷子大多数邻居都会像自家人一样,提早赶过去到家里帮忙,尽心尽力地帮助主家处理各种事务。

巷子里不乏操办婚庆的人才。程哥就是多年来在县城婚庆仪式上频繁露面的主婚人。说是主婚人,其实他见多识广,更精通婚庆流程,也经常在本家族、本村中帮助操办婚事,做包括统筹、招待、迎娶、庆典、婚宴等整个流程的总管,宛若一台晚会的总导演。但是,现在即便同一个巷子住着,程哥从不会主动请缨做总管。他有自己的顾虑,已经50多岁的人了,怕跟不上时代的节拍,毕竟长江后浪推前浪,年轻人喜欢创新,怕自己因思维定势,思想陈旧,而招人嫌弃。再火的歌星也不能一直赖在舞台上,让观众喊下去吧!

李哥家儿子结婚的前一天,杨栋、程嫂和几家邻居早早就赶过来,帮助剪窗花、搬绿植,打气球……似乎还有很多更重要事要做,可一时间李哥又理不出个头绪来。

杨栋就把李哥叫到房间里,耳语了几句,李哥就拿着香烟敲开了程哥家的大门:“程哥,孩子这喜事,你还得做总管!”程哥这才笑容可掬地走过来,交代年轻人拿来红纸,笔墨,按照室内、室外、招待、迎娶、庆典、婚宴等相关程序,列出流程图,并现场指定6个精明能干的专项主管,明确职责分工和具体任务;指定出迎娶车辆、礼宾司仪、宾馆酒店的具体联系人,同时宣布注意事项,具体到迎娶车辆的停放位置、燃放“二踢脚”时的位置选择、民俗禁忌……

按照当地风俗,需要在小巷内铺上一条160多米长的红色地毯,而巷子的一侧从头到尾停放的十几辆轿车,就需要暂时挪到别的地方去。安排谁去通知?性子急躁的李哥二话不说,拿起香烟就走出了门外。程哥在一旁赶忙摆手,示意李哥稳坐在家中,他直接安排杨栋拿着香烟,挨家挨户地通知邻居挪车。迎娶当天,邻居们把巷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程哥胸前佩戴着有总管标志的胸花,指挥着每一位专项主管,依照程序,各司其职,终于把新娘娶到了家中……

婚宴结束,李哥看过礼单才佩服起程哥的先见之明。原来有两家邻居并未来家里贺喜。昨天,如果自己冒冒失失,直接通知人家挪车,就相当于当面硬塞给人家一份请柬,可人家又无意来家随礼,岂不让人尴尬?程哥和颜悦色地说,礼尚往来嘛,红白喜事就是检验人际关系疏密的一面镜子。

每年春节,巷子里的邻居们就会轮流做东,彼此相邀到家里小酌。几杯酒下肚,就打开了话匣子。邻里间敞开心扉,聊孩子,聊人生,聊生意,聊八卦……我也曾是邻居们话题中的主角。

在邻居们的心目中,我更像一个传经布道的老师。这种印象源于多年来官方媒体和自媒体,对我各种讲座的宣传和报道。以致我骑车出门邮寄信件,他们都会热情地打招呼说:“真忙呀,又外出讲课!”

说真的,由于种种原因,我不能在体力劳动、经济(物质)等方面为邻居们提供相应的帮助。让我欣慰的是自己作为曾经的中小学教师、家庭教育指导师,国家级心理咨询师,高校客座讲师,能够尽己所能,对邻居家孩子们的学习、升学和未来的就业规划等方面提供具体的指导。几年前,我的儿子在全国中学生英语大赛,全国奥林匹克数学竞赛榜上有名,后被保送到国家重点大学,似乎检验并印证了我做教育指导工作的实际效果。基于这些因素,在大部分邻居们眼中,我应该是一个懂教育的行家。

遇到孩子成长过程中让邻居们头疼的事情,比如厌学、逃课、网瘾、早恋等问题,邻居们总会悄悄地到我家里来咨询对策。我总会从分析每一个孩子产生这些问题的原因入手,有针对性地制订个性化的家庭疗愈系统方案。

几年前,杨栋家的儿子小兵已经辍学。为帮助小兵疗愈心灵创伤,让他重返校园,我授意儿子放学归来,就邀请他和小伙伴们来我们家一起嬉戏,一起阅读,一起作业,引导和帮助他们营造出一种乐观、向上,积极、进取的生活和学习氛围。后来,小兵自然成了我们家的常客,他总是亲切地称呼我儿子为哥哥。他们玩起来,追逐嬉闹;嗨起来,欢呼雀跃;学起来,专注投入。清风巷内时常传来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在邻居们心目中,我善于为孩子们励志,赋能,特别能够给他们注入强大的心理能量。所以,每当我带上儿子爬山,踏青,郊游,杨栋总喜欢让儿子小兵跟我们一起去。当然,我们的身边还簇拥着其它邻居家的孩子。他们很喜欢听我讲一些幽默和励志的故事。我们一路上漫不经心地闲聊、逗乐。日复一日,我总能把那些萎靡不振的孩子,聊得热血沸腾;让那些厌学、辍学的孩子,聊得心花怒放,重返校园。

十几年来,清风巷连续内有8个孩子考进了国家重点大学。邻居们总习惯把孩子们的成功,很是牵强地和我联系在一起。他们在为孩子们感到骄傲的同时,也不忘顺口对我美言一番:“孩子太幸运了,遇到这么好一个叔叔(伯伯)!”其实,我知道自己不过是孩子成长道路上的一个拉拉队员罢了。

我儿子是在2020年5月接到西安交大的保送通知的。得到消息,邻居家的孩子们便不约而同地来到我家,要看《录取通知书》。活泼可爱的小兵是带着作业来的,身后还跟着那条吐着舌头,摇着尾巴,憨态可掬的金毛犬。他把《录取通知书》捧在手中,认真地默读着上面的文字,微微颔首,再恭恭敬敬地递到我儿子手中。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来到阳台那边的课桌上专心致志地做题。实在做不出的难题,就向我儿子请教。等作业做完,他总要缠着我儿子再下上几局五子棋……

那天,小兵说,他也想到西安上大学,可是在期末考试中只考了个全班第五。我鼓励小兵说:“你已经够优秀啦!好好学习,将来考到西安交大去!学习累了,就和你哥哥一起下五子棋……”

小兵说:“伯伯,你就拭目以待吧!”语气中充满了坚定和自信。

偶尔,清风巷内也会传出不和谐的音符。

六年前的一个夜晚,杨栋家的院子里传来了不知是拿什么东西抽打孩子的声音。其间夹杂着杨栋愤怒的叫骂声,儿子小兵的痛哭声和小兵妈妈的声声抱怨……我立刻穿衣起床,跑出门外,敲开他们家的大门。

余怒未消的杨栋给我罗列出小兵的种种罪状:懒惰,不学习,上网打游戏。

“可你怎么能这样打孩子呀?本来,孩子现在的学习已经赶上了来,你却……”我严肃地纠正着杨栋的错误。

“我父亲就是这样教我的哟!不打不成才……”杨栋言语中充满火药味,那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恼怒和愤恨……

待情绪稍作平复,杨栋又把话题转到父亲,说起了自己对父亲的种种不满:“他原来贷款养猪,结果赔个精光;后来他病了,我借钱给他看病;后来他……这些年我一直给他还贷款、医药费……”

那一刻,我第一次感觉到面前的杨栋竟是如此的陌生……

接着,杨栋又说到了风水,说到了自家宅院的问题。说他已经让风水先生看过了,必须把化粪池砌在院墙的外面。我提醒他,院墙的外面是邻居们的公共道路,那样做是很不合适的,将来如果有载重车辆通过,那也是很危险的……

第二天,我去省城参加了为期两天的家庭教育培训。杨栋派人果然在靠近自家院墙的道路上,挖出了一个1.7米见方的大坑。后来,从家里的监控画面上看,忙着上下班的邻居们,似乎事不关己,一个个视而不见地从大坑旁边走过。而我分明能够感受到,他们压抑在心中的那种纠结和愤怒;他们并不能默许或接受这种状况,而是没有单独面对另类邻居的心理准备;他们碍于情面,更精于世故,也没有勇气对任何一家邻居说不;他们既想维护邻里间的和谐友好,又要确保公共权益不受侵犯;他们需要一个发起人,一个组织者,在邻居间统一思想,集体维权;他们也在耐心地等待着邻居中那位“路见不平一声吼”的勇士和“脊梁”……

正是在这种短短几个小时的等待中,杨栋便在道路上完成了化粪池的建设任务,并在池子的上面覆盖了三块水泥板。

我从省城回到家里的那天晚上,9家邻居已陆续来到了我家,义愤填膺地诉说起杨栋的种种德行……最后,推举我和程哥到杨栋家摊牌:拆除化粪池,恢复原貌……

那天晚上,杨栋的脸色格外难看。他长吁短叹,最终答应填平化粪池,恢复原貌。我们走出他家门的时候,他还在大发感慨:“唉,如今这世道,人心难测哟!”

似乎从那天起,邻居们再聚会,几乎很少见到杨栋的影子。

我女儿出嫁那天,小巷内几乎所有的邻居们都来到家里贺喜,唯独不见杨栋的影子。他家紧锁着房门,手机已经停机。一个多月后,终于有邻居在城西的一个小区里与杨栋不期而遇,得知他已经卖掉了清风巷里的那栋楼房,早在厚德社区购置了一套房产。小兵也已经从东城中学,转到了文化路上的名星中学……

几个月后的一个寒风凛冽,细雪飘零的傍晚,一只瑟瑟发抖的金毛犬,进入胡同,卧在了杨栋家的门前……“金毛儿!”我轻轻地叫着它的名字,它立刻起身发出“呜呜”的叫声,并跟着我向前走了几步,竟又折返到杨栋家的门前。于是,邻居们拿来了棉垫、纸箱为金毛搭建了一个临时的住所,有的邻居还从家里为它送来了酥脆的狗粮……

第二天早上,用棉垫、纸箱为金毛搭建的那个临时住所里,已经空空如也。听邻居说,金毛犬是昨天半夜被小兵的妈妈接走的。她已经和杨栋离婚了……

……

昨天上午,应县公安局领导的邀请,我驱车6公里到城西看守所为犯罪嫌疑人讲授道德伦理课。在关押着犯人的5号监室中,我在10个坐在小凳上的囚犯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穿着囚衣的犯人,一张多么熟悉的脸庞啊!小兵!那一刻,他怯生生地看着我,慢慢地低下了头……

授课结束,在征得警官的同意后,我走到了他的面前,问他从今天的课中学到什么。他仰起脸,眨着眼睛,一边思考,一边看着我,紧扣要点回答了我的问题。我紧握着他的手,嘱咐他要好好学校,好好改造,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临别,我拥抱着他说:“孩子,我在清风巷家里等你!”他默默地点了点头,明亮的眼睛中透露出几分刚毅、坚强和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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