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的“大饼”

清风巷是一条长不过160米的小巷。巷子的东西两侧分别建起6座带庭院的三层楼房。由于这里地处背街小巷，城市的繁华和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围墙所阻隔，宛如一片宁静的绿洲。

清风巷所在的社区，现在已经被圈进县城的二环路之内。两千多年前，这里曾是东汉开国皇帝刘秀的屯兵之地。因距离西面的郏邑城池4华里，故取名四里营。

40多年前，出县城东西大街向东望去，是一望无际的庄稼地。后来城区持续向东扩展，四通八达的公路网络拉大了城市框架，于是，就有了行政路这条东西走向绵延3.5公里的主干道，就有了与之平行的明月路，也就有了这条垂直连接明月路的清风巷。

我在县城师范上学的时候，每周都要从四里营村头路过。印象中，这里是一片几十亩大的菜园地。春日新绿满畦，夏来遍地青葱，秋天硕果盈枝，冬至沃土藏春。

毕业后不久，一个酷热难耐的夏日，烦躁的蝉鸣声几乎充斥了整个天空。我陪心仪的女友漫无目的地在这里漫步，来到了四里营村外的一条偏僻而幽静的田间小路上，坐在一棵树干高大，绿荫匝地的泡桐树下偶偶私语。四周是一片片绿油油的菜地，100多米外的三间长满瓦松的房舍上面，飘着几抹淡淡的炊烟。

这里距离我们的家乡大约还有15公里，置身其中似乎有一种“身在异乡为异客”的陌生感。闲聊中，她透露出想从农村学校调往县城，未来将面临住房问题。为了博取她的芳心，我故作深沉，略加思索，然后，以前面三间瓦房的长宽为参照，煞有介事地指着面前十多米远的菜畦“画地为庐”，凭空规划出了一处属于自己的“空中楼阁”：“我想，将来就在这里建个小楼，带个小院，这儿就是我们未来的家……”

“呵呵……就在这里现场画大饼哟？”她只是撇着嘴笑，眼神中充满了惊异，目光落在身边那片随风荡漾的绿叶之上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哟。同志，你拭目以待就行！”我微笑着，作自信满满状，却竭力抑制着砰砰的心跳。

说真的，就在她透露出想调往县城的那一刻，我立刻就考虑到未来的我们的住房问题，条件反射，我首先想到的是我的老师。几年前，老师在四里营村内购置了一处宅院。去年，几个同学在他家聚会，他曾经对我们说过，未来如果我们能调入县城工作，他可以帮助我们在四里营村附近购买一处宅基地。也许就是在那时，在我的潜意识中，已经在这里建起了一所属于自己的“梦中新居”，此刻，却被她的一个问题唤醒了……

似乎从那时起，我竟对这片土地产生了“非分之想”。

时至今日，邻居们聚会，偶尔还会向我求证那个当年曾经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四十年前，咱清风巷这里还是一片几十亩大的菜园。你一个外地人，为追求一个心仪的女孩，怎么敢忽悠人家能在这里建一栋带庭院的楼房？关键而玄妙的是，后来你还真的把自家的楼房给建起来了！你何以有如此的先见之明？“

我笑嘻嘻地敷衍着，简单地把这一切归因于吸引力法则和自我实现预言效应。

可以确定，清风巷5排东户我家的这所楼房，正是四十多年前我在那片绿油油的菜地间，给待字闺中的她画下的那张“大饼”的位置。

那天，信口开河嘴上痛快之后，便突然意识到对她做出这个似是而非的承诺，的确过于轻率了。但我立刻又安慰了自己——她也许压根就没当真，只是把那些话当作几句戏言听听罢了。

不知怎的，似乎从那天起，每当我们再次从那棵泡桐树旁走过的时候，我总有一种被谁当面拆穿谎言般的心虚感。记得结婚前，我们在经过这里的时候，她曾试探着向我提出购置“三件套”（一辆永久牌自行车，一台洗衣间和一台彩色电视机）的想法。我慷慨承诺：“遵旨，照办！”她竟莞尔一笑：“我知道，你向来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哟！“。这句话，我却品出了一种异样的、被人揭短似的滋味……

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率先调入县城工作，住在单位的一间职工宿舍。

她还在乡下的一所中学教书，住在学校分配的一间教师宿舍。后来那间宿舍也就成了我们的婚房。此后，她几乎不再提及工作调动的事情……

每当周末，我骑着自行车回家路过那棵泡桐树的时候，耳畔似乎总有几种声音在回荡，似自言自语，又似有谁在接连追问。

“大胆设想，小心求证。你求证了吗？一时间心血来潮，异想天开，信口开河，只图嘴上痛快，可是你真的有能力去兑现这种承诺吗？”

“扪心自问，从你说话的表情、语气上看是戏言，还是承诺？”

“一诺千金，你必须兑现自己的承诺！你需要创造财富，你必须在做好本职工作的同时，再做个兼职……”

“其实，除了家里一些积蓄外，你还可以到亲戚朋友家再筹集一些资金，先在四里营村附近买一处宅院……”

……

终于，我把自己的心思讲给了我的老师。他带着我在四里营村子内看过三处宅院，价格都在18万左右。杯水车薪，我确定自己真的没有能力在这里买得一处宅院。

几个月后，我们终于筹集到一笔仅仅可以买到一处宅基地的资金了！那天，我特别兴奋，竟又神使鬼差般地来到了那棵泡桐树下。我一个人坐在那里，任微风轻拂，看面前菜畦内一片片绿叶随风涌动；看叶子之下，鸟雀们在地上争相啄食。我幻想着有一天，我带着她再来这里，给她一个猝不及防的惊喜！

终于，在一个丹桂飘香的秋日，我在这棵泡桐树下遇到了几个来这里检查工作的领导。从他们的交谈中，我得知这里是供应县城居民“菜篮子”的无公害蔬菜生产基地。在这里建设新房的梦想，一下子变得那样遥不可及了。

后来，通过老师的牵线搭桥，我终于在城南的一个城乡结合部，买下了一处属于自己的宅基地，等待着再有一定的积蓄后，先建一层平房。

尽管在城南已经买下了一处宅基地，我却依然在期待着，幻想着四里营蔬菜基地这边，能有什么神奇的、利好的事情发生。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到那里“散步”，看看那里是否会有新的变化。

一年过去了，那里还是一片广阔的菜地，遍地的青葱，满眼的碧绿……

又是一年过去了，我再到那里去“散步”，那里依旧还是一片菜地，遍地的青葱，满眼的碧绿……

终于，在我等待到第四个年头的时候，县城东部的行政路开通了。几个月后，与行政路平行的明月路也开通了。我心中希望的火焰愈发旺盛了！我紧紧地盯着明月路旁边，那片当年自己曾“画地为庐”的菜地。

终于有一天，这片菜地被村集体规划为12处民宅。于是，作为一个外地人，我千方百计地寻找着那棵泡桐树前面，自己曾“画地为庐”的那处宅基地的所有人，得到对方的答复是：马上就要盖楼房啦！

我绞尽脑汁，动用各种关系托人通融置换，同时承诺可另外支付一笔置换费用，终于初现曙光……

一个多月后，我总算与这处宅基地的所有人谈妥了价格，然后果断卖掉了原来在城南购置的那处宅基地，买下了这片朝思暮想梦牵魂绕地宅基地。当年信口规划出的那座“空中楼阁”，将要梦想成真了！

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我家的楼房就要破土动工了。从乡下赶来的妻子，站在那棵熟悉的泡桐树下，仰望着前面三间瓦舍上，飘荡着几抹淡淡的炊烟，眼睛湿润了。这一切她是多么的熟悉！她又惊又喜，像孩子一样的兴奋，恨不得立刻走过来，把当年我给她画“浪漫的大饼”的故事讲给每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