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已经进入深秋,城市街道两侧的法国梧桐树,已悄然褪去了夏日的蓬勃和满树的碧绿。微风轻拂,清风巷内暖黄而疏朗的树冠间,偶尔有几片蝴蝶般的叶子翩然而下。
步入巷子,便听到邻居家汩汩的流水声,有人正在给院子里的菜地浇水。一个多月前,邻居家种下的那片菠菜,碧绿的叶片已舒展开来,几乎铺满了整个菜畦。相比之下,我家院子里那片被“撂荒”了的菜畦里,唯有几丛瘦弱的野草在随风摇曳。平日里因公务在身,琐事缠绕,本该初秋时节播种的菜地,硬生生被我“撂荒”在那里,显得格外的“另类”。
秋风瑟瑟,落叶飘零。眼看着农时已过,邻居家院子里的菠菜,从嫩芽破土到满畦碧绿,急不可耐的妻子已不止一次地催促着我赶紧种菜。
忙,是多年来我信“口”拈来,用以搪塞妻子的永远的“挡箭牌”。我煞有介事地扳起指头,罗列出无暇顾及菜地的种种理由——作为领导干部,是不是应该以工作为重?能不能因为捡了一粒芝麻,丢了一地西瓜?“四两生铁动遍炉”呢,种巴掌大的菜地,是不是也需要农具、种子、化肥、农药?你“玉体欠安”,我琐事缠身,关键是咱得有时间去做吧?周末?超负荷地加班加点,是不是很累人?累了,周末能不能让人好好的休息一下?仿佛在庭院中种植蔬菜,是一项十分浩繁而复杂的系统工程。
“偷换概念,这分明是在强词夺理嘛。”妻子嗔怪着,“农具,我可以去借;种子、化肥什么的,我可以去买。可是,像抡耙子翻地这样的农活儿,我真的……”
我无言以对,也不忍让一个正在做康复训练的脑梗患者去抡耙子翻地。
那天下午,在乡下居住的母亲打来视频电话,我站在院子里和她视频聊天。母亲竟敏锐地捕捉看到我身后的那片“荒地”:“马上就要霜降啦,你院子里的菜地,到现在还没种上?现在你就把这片菜地赶紧给我整出来,明天就把菠菜种上吧!”看我面有难色,母亲开始“激将”:“你要是真忙,就不用管了,明天我进城去,把地给你整出来,把菠菜给你种上!化肥、种子你就不用准备了,咱老家就有!虽说是错过了农时,放心吧,‘没稙的,有晚的’(河南农谚)呢!”
挂断手机,妻子立刻从邻居家借来了铁揪、铁镐和耙子。我马上脱掉了西服,换上了“工装”,卷起了裤腿,撸起了袖子,在面前这片菜地上抡起了耙子。半个多小时挥汗如雨的劳作,那片被“撂荒”很久的菜地,竟被我整理得平平坦坦绵软疏松的。放下农具,泡一杯浓茶,细细品味,竟品味出于在庭院之中,挥舞农具,赤膊劳作,纵情洒脱,是何等的轻松、解压和惬意!
第二天,母亲从乡下来到了我家里。她从手提包中掏出几包被草纸或塑料袋包裹着的东西。纸包里是一把菠菜种子,塑料袋子里是一斤左右的复合肥。更让我喜出望外的是,母亲竟还带来了当年曾经让我“踏破铁鞋无觅处”的一件宝贝!那是一本我丢失多年的高中时期的日记,而今不知母亲从哪里又找到了它。
那本泛黄的日记,记载着40多年前我的许多心事、感悟和内心的独白。
那年,我高考失利,名落孙山。我自责、懊悔、焦躁、孤独、迷茫。我把自己反锁在房间内,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失败的酸楚。那一切,几乎让我崩溃……
母亲站在我的窗前,轻声地对我说:“孩子,这考学的事情呀,跟咱种庄稼一样,‘没稙的,有晚的!’不要灰心……要认准了路子,就朝着目标坚持下去,一定能够成功!”
终于,我又回到学校,开始了复读。第二年,我接到了人生旅途中的第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
翻看着母亲带来的日记,思绪的野马将我拉回到几十年前那一幕幕刻骨铭心的往事……
母亲说:“别忙着看日记了,咱先把菠菜种上,种完了再看也不迟!”
于是,按照母亲的要求,我拿起铁镐在菜畦中刨出一道道浅浅的沟。母亲筛出一盆细土,把菠菜的种子均匀地搅拌在细土之中,再将掺和着细土的种子,慢慢撒入浅浅的的沟中……
母亲说:“这世间很多事呢,阴差阳错,不少人就会错失良机;上天呢,在给你关上这扇门的时候,还会给你留一扇窗,再给你留下一个补救的机会。这时,你就得紧紧地抓住这个机会了!就像蜜蜂,错过了北方的花期,还有南方的花季呢。关键是,你得懂得赶花期。只要你心中有目标,走正道,能够坚持下去,就有机会;抓住了机会,就会获得成功!就像咱庄稼人常说的‘没稙的,有晚的’呢!”
入夜,我翻看着母亲带来的那本日记,竟夜不成寐。一段段刻骨铭心的文字,竟如汹涌的潮水般拍打着我情感的堤岸……
那一年,我结婚成家,却在生儿育女的事情上遭遇了一个罕见的医学难题,连续四年都没能抱上自己梦寐以求的宝宝。我知道这种状况意味着什么。为此,我苦闷,焦虑,忧心似焚。母亲把我叫到她的身边,耐心地开导着我:“现在医疗条件这么好,别灰心……到大城市的医院去看医生,总会有办法解决的……放心吧,‘没稙的,有晚的’呢!”
几年后,我们家里迎来了婴儿的第一声啼哭。那天,母亲激动得泪水涟涟 ……
终于,我们家的菠菜破土而出了。远远看去,菜畦中这些似是而非的萌芽,已隐隐约约地泛起点点嫩绿,而此时邻居家院子里那些茎秆挺拔,叶片舒展,色泽碧绿的菠菜,已显示出勃勃生机。凝视着自家菜地里如此孱弱的幼芽,我甚至担心它们能否撑过未来冰天雪地的日子……
春节前,邻居给我家送来了一袋菠菜。那是一种根红茎嫩,叶片肥硕、青翠欲滴的菠菜。相比之下,自家菜地上那些弱不禁风的幼芽,竟是那样的不合时宜。我竟为之汗颜了……
纷纷扬扬的大雪从天而降,一片片善解人意的雪花,以遍地的洁白竭力掩盖着我家院子里那些羞于示人的菠菜。冰雪消融,菜畦里隐约可见一片片或稀疏,或稠密的浅绿。
母亲从乡下送来了年货,那是一袋叶片肥厚,颜色浓绿的蔬菜。妻子指着院子里那片菜地不无揶揄地对母亲说:“妈,你看,这就是你儿子种出来的精品菠菜!”
母亲望着菜地里的那片幼苗,自信满满地安慰她:“别急,过完春节,你再看它们——那是一天一个样子地疯长呀!”
春节过后,万物复苏。我家院子那片蓄势待发的菜地上,已呈现出一种勃勃生机景。一棵棵菠菜鲜嫩的叶子已舒展开来,它们已难以掩饰自己诱人的碧绿、温润和肥厚。它们肆意地生长着,蓬勃地蔓延着,肥厚而饱满的叶片,不知什么时候已铺满院子里十几平方的菜畦…… 再看邻居家那些适时播种、如期繁茂的菠菜,已经逐渐“茎老叶黄”,曾经满园碧绿富有诗意的景致也尽数褪去,唯留一株株高举着老薹残叶的菠菜,在微风中诉说着往日的鲜嫩、碧绿、肥硕与葱茏。
妻子拿着一把园艺铲,笑盈盈地招呼着邻居们过来:“这么多新鲜的菠菜,还真得麻烦你们帮助我们吃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