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城市的繁华牵引着山坳里多少年轻人的魂魄,多少年来,村子里有多少怀揣青春梦想的姑娘和小伙,扛起了行囊,走出了村口,将背影留给了那条蜿蜒的小路。
二十多年前,在历经十五载寒窗苦读之后,我走出了村子,移居到县城;我的发小伊飞带着他的孪生弟弟伊鸣,背着一把吉他,一把二胡也走出了村子,在某个城市车站的地下通道里,找到他们谋生的第一个“舞台”。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和我一样,时常梦回故乡,帮着正在劳作的堂哥和六婶他们一起推车、打场……
作为留守老人,堂哥像一棵扎根深土的老树,依旧固执地守望着脚下这片承载着我们浓浓乡愁的故土。他时常给我们这些在城市或小镇安家落户的本家人,传递着村子里有关婚丧嫁娶方面的消息和发生在村子内外的一些奇闻趣事等。
8年前,如果不是堂哥带来关于伊飞和伊鸣的那些消息,也许我和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的轨道,彼此之间几乎不会再有任何新的交集;我自然也不会在无意之中成为他们弟兄之间矛盾爆发的“导火索”。
那时,在伊飞看来,我就是破坏他们弟兄情谊的始作俑者。
……
清晨,堂哥打来电话说昨天下午六婶去世了,说昨天晚上为六婶的事情他们已经整整忙了一个通宵,说明天就要送别六婶了,伊飞会回来的,你能回来吗?
明天我必须赶回老家去,送六婶最后一程。我思忖着如果再见到伊飞,该是怎样一种尴尬的情形……
二
上次在手机屏幕上刷到伊飞已经是8年前的事情了。在此之前的十多年时间里,我和伊飞、伊鸣兄弟天各一方,已经没有任何联系了。
就在那个骄阳似火热浪袭人的午后,堂哥打来了的那个电话,让我和多年未曾谋面的伊飞、伊鸣兄弟再度续起了前缘。
那天,六婶大病初愈,堂哥来县医院给六婶办理出院手续。一切办妥,他便带着六婶走出医院,行走在蒸笼一般的县城街头。前面不足一公里就是汽车站了,而步履蹒跚的六婶已经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了。堂哥犹豫了一下,停下了脚步,立刻拨通了我的电话,问我能不能把他们送回老家。
我立刻放下手中正在忙碌的事情,驾车赶到了他们的身边。堂哥扶六婶坐上车,便打开了话匣子。一路上他从手机聊到了短视频,从短视频聊到了网络直播,从网络直播聊到了伊飞和伊鸣。我便迫不及待地向堂哥询问起他们的近况。
堂哥说,伊飞的歌唱得奇好,几年前他回镇上办了个海马歌舞团,招募了20多个专(兼)职演员。那时候,他们的节目还上过省市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说他现在是网络红人,大约因长相酷似国内知名歌星HM,近年来在舞台上一直作HM的“模仿秀”节目,他给自己的视频号取名为“乡村HM”,目前已经有几十万的粉丝;说他“一专多能”,为了赚钱,“上得了富丽堂皇的舞台,下得了尘土飞扬的草台”。那些年,兄弟俩靠演出赚钱,都在镇上建起了自己的三层小楼!伊飞几乎每天都在忙着参加周围十里八村的婚丧嫁娶和其它各种开业庆典。
堂哥说,撂话筒是伊飞的一个绝活儿。在歌曲的前奏和间奏里,他能够将手中的话筒,“唰”的一下垂直抛过头顶两三米的高度,再稳稳地把话筒接在手里,然后就开始了自己的“模仿秀”。他还能像某些大腕歌星一样,随着音乐的节奏,翩翩起舞,同时手执话筒,伸展双臂,紧锁眉头,闭上双眼,做仰望天空状,在字正腔圆,如泣如诉的歌声中,慢慢睁开眼睛,动情处竟泪如雨下……
堂哥说,相对于哥哥伊飞而言,伊鸣只是歌舞团上的一个配角。平时演出,他不是捧着一把唢呐就是吹着一支笛子,甚至有时候只能敲个梆子。只有在其他演员临时出现空缺的时候,哥哥才会安排伊鸣临时上台救场。
堂哥说,伊鸣的歌,其实唱得也不错。伊鸣很是用功,村里人去KTV唱歌,时常会看到他一个人对着屏幕在那里练歌。不过,伊鸣在舞台上远没有哥哥表演得那么活跃和洒脱。在哥哥带领的歌舞团中,伊飞是红花,伊鸣就是绿叶。
堂哥说,听人说这些年伊飞的歌舞团日子过得很是紧巴,连演员们工资都已经拖欠好几个月了。长时间不发工资,这人心就散了。谁知雪上加霜,去年一场直播带货,伊飞硬生生赔进去七八万元!为啥?他在直播间展示的是上等的优质雪梨,合作方发出去的却是混杂了很多残次品的雪梨。为此,大批粉丝们要求退货、赔偿。他不仅一下子失去了几万个粉丝,而且弟兄两个也彼此埋怨,相互推诿,已经埋下了经济纠纷的“定时炸弹”。
“那一段时间,伊鸣媳妇来家里找我,让我去调解他们兄弟两人的矛盾。‘管闲事,落不是’。我说年龄大了,去年又查出了股骨头问题,走路都成问题了,也真是管不了了。唉……”堂哥一声长叹。
那天把六婶送到家里,刚好遇到回村准备修缮老宅房屋的伊鸣。他见到我先是一愣,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回忆起当年音乐老师带着伊飞我们几个,在学校西面那条薄雾升腾的蓝河边吊嗓子的历历往事。我问起伊飞的近况,他说:“瞎忙活,镇上有个白事,他去那边演出了……”
“说曹操,曹操到”。就是在那天我拿出手机,打开短视频,便在一个正在现场直播的视频号上,意外地刷到了多年未曾见面的伊飞!
三
我不懂短视频平台背后有着怎样一种神奇的推流机制,而8年前的那个盛夏,我和堂哥在车上的那番闲聊之后,接着发生两件奇妙的趣事,让我至今记忆犹新。
那天,把六婶和堂哥送到家里,我拿出手机,打开短视频,首先刷到了著名歌星HM在一家省级卫视举办的个人演唱会,接着便在一个正在现场直播的视频号上,意外地刷到了多年未曾见面的伊飞!
屏幕上,尘土飞扬的大街上停放着一副灵柩,周围簇拥着几十个身穿重孝的家人和亲戚。此时,一位40多岁的汉子放下手中的唢呐,头戴孝帽,身披白布,跪倒在灵柩前,声泪俱下,痛哭流涕,悲痛欲绝。他一边撕心裂肺地哀嚎着,一边在哽咽声中诉说着逝者在世时的各种辛劳和万般慈爱,让围观的乡亲们无不动容。再看跪倒在灵柩前的汉子,汗水、泪水和着地上飞扬的尘土,早已浸透了他的孝衣。屏幕的上方上滚动着一行文字:职业哭灵人。
那天,我仔细端详着画面中那个似曾相识的汉子,从他那熟悉的脸庞,满头的乌发,富有磁性的音色中,可以确定他就是伊飞!从某个角度看,他的身材和脸庞真的酷似当红歌星HM!
那天看完直播,我饶有兴致地翻看起这个取名为乡村HM的视频作品集。黑衣、墨镜、飘逸的长发似乎是伊飞永恒的标配。他唱起歌来声情并茂,并在服装、唱腔、道白、举手投足都在刻意地模仿着歌星HM,几乎达到了乱真的程度。只是与歌星HM不同的是,伊飞善于在表演中依照某些流行歌曲的旋律,即兴改编歌词,能够赋予歌词以另类(搞笑)的内容。
从伊飞的视频作品中可以看到,他演出的地方大多是在家乡周边的几个小镇,主要是沿街门店的开业典礼,或者是农村婚丧嫁娶的仪式现场。他的歌声会因不同场合,不同情境或慷慨激昂,或欢快奔放,或低沉哀怨……
就在屏幕上偶遇伊飞的那一刻,我竟突发奇想,想到了刘大成、大衣哥、王二妮、唐艺等民间网红歌手,他们正是靠着自己的音乐天赋和辛苦付出,收获了泼天的流量和不菲的财富,而凭伊飞这样的嗓音条件,绝不逊色于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只是他还没有遇到一个能够发现自己的伯乐!可是,我又能为伊飞做些什么?
四
今天是送别六婶的日子。我驾驶着汽车疾驰在通往老家的道路上。前面不远处就是古镇大道,旁边就是镇上有名的蓝河饭店,饭店门前的绿化带内侧是一排石凳。8年前,我带着黄教授就是坐在那排石凳上,第一次“旁观”了伊飞的表演。
那天,在视频号上看完伊飞的作品,我立刻通过同学关系联系到省内一所知名高校的声乐教授黄银山,希望他能够在百忙之中对伊飞的表演提出一些中肯的意见和建议。此时已经退休的黄教授被省内一家知名的CH文化传媒公司聘为艺术顾问。他所在的团队已经打造(包装)出了十多个草根明星,大部分歌手已经登上了国家级的舞台。按照教授要求,我立刻将伊飞的视频号分享给他。
看完视频,黄教授在第一时间对我进行了简要的情况反馈:一流的嗓音条件,三流的唱功表演。歌手的发音、唱腔还存在一些问题,但是总体感觉具有较强的可塑性,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未来可期啊!
这让我很是兴奋!
黄教授还具有针对性地指出了伊飞在形体语言、情感表达、文案策划等方面存在的突出问题。譬如,第67个视频作品:瓢泼大雨中伊飞给母亲送汤药的文案(或许他就没有文案)设计就存在明显的问题。从院内的厨房到母亲的卧室不过七八米的距离,作为四肢健全的伊飞却硬是跪在雨水横流的院子里,膝行而前,一手拿着话筒,一手端着着汤药;一边唱着《母亲》,让人感觉很是做作、别扭、不合常理……这说明作品缺乏脚本策划,表演者也缺乏基本的逻辑推理,很显然是为吸引眼球博取流量而生编硬造……
黄教授说,如果歌手有合作意向,他将考虑带公司领导和策划团队在不亮明身份,不影响演员正常演出的情况下先“旁观”一下他的表演,毕竟面对面地实地考察,才能更准确地把握一个演员的真实状况。
当晚,我通过堂哥打探到明天上午,古镇蓝河饭店将举办开业庆典,伊飞的海马歌舞团将到那里进行助兴演出。
第二天上午,我戴着口罩将黄教授带领的公司领导及策划团队带到了伊飞演出的现场。伊飞首先演唱的是《康定情歌》,接着用双声唱法演唱了《新贵妃醉酒》《常回家看看》等歌曲,赢得了台下观众的阵阵掌声。在《常回家看看》中,伊飞依据歌曲的旋律,将歌词改为“找点时间,找点空闲,带着金莲,到西边看看……”新改编的歌词里添加了不少含而不露,却足以诱导观众展开非分之想的“佐料”。
轮到节目黄梅戏《夫妻双双把家还》时,主持人报幕之后,却迟迟不见男演员上场,有人发现那位演员因低血糖发作,脸色苍白,头晕目眩,正坐在地上招呼着谁快拿糖块过来。伊飞立刻示意伊鸣赶快上台救场。伊鸣立刻换上戏服,拿起话筒,款款而行,走上了舞台,一嗓清脆圆润的唱腔响起,瞬间便赢得台下观众热烈的掌声。待一曲结束,台下又响起了一阵阵欢呼声:“再来一首,再来一首!”本来已经谢过幕的伊鸣只得返回舞台,演唱起了一首《春有百花秋有月》:
春有百花秋有月
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
便是人间好时节
……
台下再次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接下来上演的是歌伴舞《山歌好比春江水》。演员登台后,伊飞才发现舞台上怎么又缺少一个男性舞蹈演员!此刻,他左顾右盼依旧看不到那位演员的影子,便立刻换上民族服装,踏着节拍,步入舞台,载歌载舞,在与女演员若即若离,眉来眼去的互动中,插科打诨,逗得台下的观众捧腹大笑……
演出结束,黄教授向我做了简要反馈:一流的嗓音条件,三流的唱功表演;某些地方肢体语言,感觉蹩足;改编后的歌词,低级庸俗,甚至严重违规……但是实事求是讲,部分演员具有较强的可塑性,毕竟从土八路到正规军,还需要一段军训的过程嘛!
终于,我将伊飞引荐给了黄教授。椭圆形会议室内,伊飞坐在教授和公司领导及策划团队的对面,伊鸣则拿着笔记本坐在哥哥的旁边做着记录。黄教授首先肯定了伊飞音域宽广,音质清亮,唱腔圆润,具有较好的嗓音条件和表演的基本功底,但是目前还处于比较业余的阶段。就今天看到的节目来说,给人留下印象最美好的应该是黄梅戏《夫妻双双把家还》。之后,教授话锋一转便坦率地评价了伊飞在舞台表演中存在几个方面的突出问题,说得伊飞连连点头。
印象中,那天公司领导简要地向伊飞介绍了CH文化传媒公司与优秀草根歌手合作的三个可供选择的基本模式(包括公司独资、双方合资、歌手零投资)。主要业务包括前期公司(甲方)对歌手(乙方)进行发声技巧、形体语言、情感表达、文案策划等方面的指导和对服装道具、灯光音响、荧屏字幕、焰火特效等舞台效果的规划与设计;后期甲方将对乙方直播带货进行全程指导和跟踪服务,包括产品筛选、资金保障、仓储物流、冷链运输,售后服务、补救措施、危机公关等;利润分配模式将依据甲方与乙方在资金(资产)投入、专业(技能)投入的比例,结合实际盈利、运营成本和歌手成长资历确定分润比例。歌手可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灵活做出相应选择,或提出自己的合理化意见。
那天,公司领导将一份《合作意向书》双手递给伊飞,并简要介绍了甲乙双方的权利义务、合作模式、违约责任等。伊飞仔细地看过《合作意向书》,沉思良久,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出了自己心里话:“合作时间太长,能不能从6年减少到2年?如果在带货的过程中出现什么问题,公司能不能全部兜底?签约后能不能保证我们每年得到30-50万元的分红?能不能……”
“老兄哟,别总想着学会本事,就甩掉师傅嘛!我们的目标是合作双赢哟!依照合同去做,一切都有可能,而且保守估计远不止是30—50万元吧!”公司领导不无揶揄地笑着。
那天送走教授一行,伊飞便拿着那份《合作意向书》找到了我:“好大一个饼啊!这不明明是一个陷阱吗?他们是在利用我们为自己赚钱,还要给我设计出那么多紧箍咒?莫非签下这合同,我就把自己卖给你们了……”
“你们?”我为之一愣。
伊飞说:“不瞒你说,去年就有人找我谈合作,人家愿意每年保底支付我30万元,我当时就没同意……你再给他们谈谈,也要给他们计算一下我们的成本……我每周都要开车几十公里去他们那里学习唱歌、表演,是不是需要加油、交过路费、耽误正常演出?他们是不是每月应该支付咱一笔车补、油补、过路费、午餐补助、误工补助?咱得以理服人嘛! ”
当我将伊飞的这些想法委婉地转达给教授的时候,教授苦笑着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叹:“唉,原本真是想拉他一把,这……”
此后,两个多个月过去了,《合作意向书》的事情就那样一直在搁置着,仿佛彼此都在考验着对方的耐性与定力,没有谁愿意再次提起。
一个北风呼啸,雪花飘舞的夜晚,伊飞打电话对我“嘘寒问暖”。他从大风降温聊起,问起我家里是否通上了燃气,是否装上了地暖,说其实安装一套壁挂炉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我知道他骨子里最关心的是什么,他一直在等待着我向他反馈公司那边的最新消息。见我这边迟迟没有任何反馈,他便继续围绕取暖、保暖、安全过冬的话题延伸开去,直聊得我手机发烫。当我准备对他说:“有点累了,早点休息吧!”之类的话语时,他终于按捺不住地露出了谜底:“最近,他们那边没再问起合作的事儿?”
我笑着说:“是你胃口太大,把利己的事情都想尽了,也就把人家给吓懵了!”
“呵呵,允许他要价,就得允许咱还价嘛!你可以再跟他们谈谈,双方都适当作一些让步……”他神秘地一笑:“另外,你不要对他们说,我又来问你了……”
我只得再次出面与公司领导进行反复协商,同时劝伊飞再作适当让步。公司方面终于答应伊飞提出的部分要求。双方达成共识,同意在我的见证下,双方签订《合作协议书》。
然而,等公司领导准时抵达酒店签订《合作协议书》的时候,伊飞再次提出了缩短合作时间的意见。他拿着《合作协议书》不停地在房间内踱步,迟迟不肯签字,急得伊鸣在一旁团团转。
终于,伊鸣把哥哥叫到几十米外的树荫下,压低声音说:“哥,人家才是这个行业真正的专家。三种投资方式任由咱选,这还不行吗?就选第三种模式吧,咱不用投资金,不用缴学费,只需要我们兑上一副嗓子,几套招式,就能涨粉,就能带货,就能分红,就能赚钱,何乐而不为哟?你怎么就不能尝试一下?”
“你是真傻啊!尝试一下,就是六年,六年呀!”伊飞近乎咆哮的叫喊着。
那天,脾气暴躁的伊飞一怒之下竟将那份《合作协议书》撕了个粉碎,随风飘飞的纸屑宛如一只只被冻僵的蝴蝶,一动不动地躺在了地上……
不欢而散。公司领导带着教授和策划团队驱车返回,途中教授如释重负地打电话给我:“不签这个协议,反倒是一件好事哟!”
“为什么?”我有些不解。
“假如与这样的‘歌星’签了这份合同,在以后的日子里,还真不知道会陷入多少意想不到的麻烦里去哟!”
那天,伊鸣毅然决然离开了海马歌舞团。
几天过后,伊鸣找到我,执意要我带他到市里面见教授,直接表明自己希望加盟CH文化传媒公司的意愿。终于,在我的引荐下,在完成教授指定歌曲(剧目)的表演后,伊鸣如愿以偿,并按照公司要求,注册了一个名为城市HM的视频号,在教授和策划团队的精心指导下迅速走红,成为CH文化传媒公司的一名具有500多万粉丝的网红主播,并在本市直播带货中力挫群雄业绩斐然。
不久,我收到了伊飞发给我的一则耐人寻味的短信:“真想不到,知人知面不知心哟!”短信的后面是连续几个怒发冲冠的表情包。我立刻编发短信质问他,怎料短信竟无法发出了。我知道伊飞已经在手机通讯录中拉黑了我!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只想把自己满腹的委屈说给堂哥听,于是再三犹豫还是拨通了他的电话。谁料,我刚刚介绍起为伊飞牵线搭桥的过程,堂哥却直接接过了话茬:“……其实,这件事伊飞早给我说过……那天,在与公司签合同的事情上,你没有理解他的意图。他只是想把训斥伊鸣、撕毁合同这出戏演给公司方看,想让公司方再做一些让步,把合作时间再缩短半年,却没想到你“假戏真做”,直接带着伊鸣给公司签了协议……”
……
大约两年过后,伊鸣在市里安家落户了,每次回村都开着自己那辆崭新的奔驰轿车。
五
骄阳似火,热风扑面。六婶的灵柩在晚辈们悲痛欲绝的痛哭声中被抬出了家门,停放在尘土飞扬的十字街头。堂哥、我和家族中30多个晚辈身穿孝服,与六婶的儿女们一样守护在六婶灵柩的两侧。
灵柩的前面,伊飞放下手中的唢呐,头戴孝帽,身披白布,慢慢地跪在地上,突然一声痛哭,便泪如雨下。他一边撕心裂肺地哀嚎着,一边在哽咽声中诉说着六婶在世时的各种辛劳和万般慈爱……
我仔细地凝视着伊飞,他头发已经谢顶,身材已经佝偻,面容已经苍老,玉润珠圆的嗓音也似乎沙哑了许多……
那一刻,我竟潸然泪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