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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伟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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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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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道如灯,照亮寻常路

我第一次见老梁,是在南安一家盲人按摩店入职的第二天。我在按摩房帮客人按摩的时候,听到老板的大嗓门:“老梁,我这边现在忙不过来,能过来顶两个钟不?”

老板挂断电话,对客人说:“您稍等,师傅就来。”

半个小时后,老梁出现,老板把他安排在我旁边的那张按摩床帮客人按摩。

天气晴朗,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上洒下一片暖黄。我还有点视力,能看见老梁的身材非常的壮实,但个子不高。他的声音略带沙哑,问清楚客人的症状,双手便贴在客人的背上按压、揉捏、推拿起来,力度沉稳,动作如行云流水。

老梁上了两个钟,店里没那么忙了,就离开了。他的身影,有些匆忙。几次之后,跟他混熟了,我就好奇地问:“你天天这样跑,不累吗?”

“习惯了,家里离得不算远,骑车半个钟就到。”老梁也有一点视力,勉强能骑自行车。

“留下来做正式员工不好吗?我听老板说,跟你提过几次了。”我追问。

老梁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地说:“家里有老爹要照顾。”

他的声音轻了些:“老爹中风十几年了,躺在床上动不了,身边离不得人。”

我心里一震,眯着眼打量着他,能看见他眼角的皱纹和头上的斑白,估摸着有四十多岁了。

“那你一个人照顾?”

“嗯,家里只有我和老爹。”老梁点头,“老娘去得早,老爹把我养大。现在他老了,我得守着他。”

老梁是金淘镇毓南村人。他照顾父亲十几年,从三十多岁的青年,熬到四十多岁的中年,至今未婚。我问他后悔吗?他笑着摇头:“这是本分,有啥后悔的?”

盲人按摩店的日子单调而辛苦,老梁的乐观就像一束光,照亮了我们这些处于困境的人。

有天店里轮休,我和同事商量去老梁家看看。老梁起初不肯,说家里乱,怕招待不周,架不住我们的再三坚持,才给了地址。

老梁家是一栋一层小楼,外墙只刷了一层水泥,灰扑扑的。但院子很整洁,也很美观,种了一些蔬菜和几棵果树,墙边一棵三角梅花开正旺,像一团燃烧的火。

我们是打车过来的。院门虚掩着,里面小楼的门也没有关。我们在外面喊了一句“老梁”。老梁在里面回应,他在忙,叫我们进来。我们进了客厅,靠近客厅那个房间的门也没有关,可以看见老梁正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毛巾,帮床上一个老人擦拭身体。老梁转过身,带着歉意叫我们先在客厅坐一会,他老爹刚尿湿了,他要帮他擦擦,换上干净的衣服和被子。

我们摆手说,不碍事。客厅的陈设简单,只有一套木家具、一台电视机、一台冰箱、一台落地扇。

一会,老梁抱着一盆衣服和被子出来,放在院子的一个水龙头下。他泡了壶茶招待我们。我们进房间看他的老爹。他老爹脸色苍白,眼神浑浊,嘴角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老梁又陪我们在客厅坐了会,就去院子洗他老爹尿湿的衣服和被子。他蹲在盆边,一下一下搓洗,动作有力。我和同事搬了张凳子,坐在一旁,跟他聊天。阳光落在他的额前,我能看见上面渗出的汗水,像珠子般晶莹。他说,他们村的青山岭上有一座孝子亭,是远近闻名的古迹,等他把衣服和被子晾好,就带我们去看看。

老梁忙完,喂了点水给他老爹,就带着我和同事往青山岭走去。山路不算陡,两旁枝叶交错,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过了半个小时,就看见山上立了一座亭子,青瓦飞檐,掩映在绿树间。

那就是孝子亭。走近了,只见柱子上刻着一副对联“至孝事亲天下有,真情感虎世间无”,字迹苍劲有力,透着岁月的沧桑。亭子旁边,是一座雕有二十四孝图的殿,殿门两侧也有一副冠头联“守诚行孝动天地,恺顺侍亲孝圣贤”。

亭子里有几个老人聊天,我们也坐了下来,他们都是毓南村的,认识老梁,都说老梁跟杨守恺一样是个大孝子。其中一个健谈的,见我和同事好奇,就把杨守恺的故事娓娓道来。

明朝嘉靖年间,毓南村的杨守恺自幼丧父,与母亲相依为命。一个风雨交加的日子,母亲突发急病,杨守恺冒着狂风暴雨,穿过青山岭去芸美街请大夫。来回几趟,惊动了山中的老虎。老虎蹿出草丛,拦住了他的去路,可杨守恺一心挂念母亲,捧着抓来的药,对着老虎哀求,愿送药回家伺候母亲后,再回来让老虎吃掉。没想到老虎竟点了点头,放他离去。等杨守恺伺候母亲服药入睡,如约返回时,老虎却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丛林,被他的孝心深深感动。

老人说,杨守恺的事迹是真实的,当时的南安县令和泉州知府把他的孝行上报朝廷,皇帝下旨褒奖,还建了这座孝子亭。

我站在孝子亭里,眯着眼望着远处的群山。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音,仿佛在诉说百年前的故事。杨守恺冒雨求药的背影,老梁蹲在洗衣盆旁搓洗老爹尿湿衣服和被子的身影,在我眼前渐渐重叠。

下山回到老梁家,他小心翼翼地把他老爹抱上轮椅,在他的身上披了一件外套,推着走出院子。我和同事跟在后面。村里的人跟他打招呼,他一一回应,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我眯着眼,能看见老梁的步伐很稳,缓慢而坚定。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远方的父母。不知不觉,我离家来到南安工作已经一年多了。每次打电话回家,父母总说一切都好,让我安心工作,不要挂念。可我知道,他们的头发早已成霜,眼角的皱纹也越来越深。我总以为日子还长,总有时间陪伴他们,可每次回去,都是匆匆忙忙,甚至连一顿完整的饭都没能好好陪他们吃。我总说自己忙,忙着赚钱,忙着生活,却忘了,父母最想要的,不过是儿女的陪伴。

风从青山岭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也带着穿越百年的孝心。老梁推着轮椅的身影,和杨守恺冒雨求药的背影,在我眼前交织。我忽然明白,孝心从来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实实在在的行动。它可以是杨守恺冒着生命危险为母亲求药的勇气,可以是老梁十几年如一日照顾中风父亲的坚守,也可以是我们陪父母吃的一顿热饭、聊的一次家常、为他们洗的一次脚。

老梁四十多岁了,因为照顾父亲,他放弃了出外工作的机会,放弃了组建家庭的可能,可我从他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抱怨和悔恨。他说:爹养我小,我养他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简单的一句话,却道出了孝道的真谛。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毓南村的土地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老梁推着他老爹,在村里的小路上慢慢走着,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我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好想立刻回家,回到父母身边,陪他们吃一顿饭、聊聊天,告诉他们我有多想念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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