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的冬雪,总来得沉厚又绵长,似是攒足了整季的力气,一夜风雪落尽,天地间便裹满纯粹素白。草屋檐披着蓬松厚实的白被子,压得檐角微微下沉。日光漫过,泛着细碎的莹光。田埂被积雪埋得严严实实,抬脚落下便是深深一道印子,打谷场上的麦秸垛变成了一个巨大且撒了白糖的馒头,我走在漫过脚踝的凉意粘着泥土的清润;翘起腿…留下一条豁豁洞洞浅黄色的暖意。村口老树枝桠缀满银花,枝梢压弯了弧度,风一吹,雪沫簌簌滚落,清冽寒气里混着各家烟囱飘来的烟火气,淡暖交织,弥漫过整个村落。
多少个雪天,我总蜷在屋门口的草垫上,裹着自身的暖意望向外头。看你穿着洗得发旧的小格子棉袄,领口袖口磨出油亮的浅痕,却依旧裹得严实,穿上笨重的条绒粗布棉鞋,鞋带系得紧紧的,呼着一团团白气,拽着伙伴的手奔进漫天雪色的银白里。打雪仗时,雪团砸在身上簌簌化开,你笑得眉眼弯弯,鼻尖冻得通红,手背泛着未愈的冻痕,却半点不觉冷,疯跑着躲闪、追赶,跌倒、爬起、清脆的笑声激荡着雪花,在旷野里余音飘扬。
那时我总忍不住追着你的身影跑,四爪踏在积雪里,咯吱作响,细密雪粒沾满绒毛,凉意渗进来,心底却暖得发痒,我的爪印紧紧叠着你的小脚印,一串接一串,在雪地里铺出两道相依的痕迹。偶尔你停下脚,弯腰捧起雪揉成小球递到我鼻尖,冰凉触感蹭得我直晃脑袋,你便笑得更欢,伸手挠我下巴,掌心的温度透过薄雪传过来,格外亲厚。
暮色漫上来时,风雪渐歇,你裹着一身寒气归家,屋里土炉早已烧得正旺,柴火噼啪作响,暖意顺着门缝漫出来。你刚踏进门,便蹲下身烘冻得发僵的手,指尖泛红,却总先伸过来摸我的脑袋,掌心的暖意裹着柴火与烟火的气息,顺着绒毛渗进心底,踏实又安稳。我凑上前,轻轻蹭着你的裤腿,绒毛蹭过粗布布料,哈哧哈哧的看着灶上饭菜冒着热气,香气漫满屋子,日子就这般浸在素白风雪与人间暖香里,简单又滚烫。
如今冬雪再临,想告诉远在京城打工的你,雪依旧是旧时模样,一夜落尽,天地复归素净,屋檐上的雪依旧蓬松,老枝银花仍自灼灼,清冽寒气里烟火气未散,可院里院外,终究少了熟悉的身影。我缓步踏进积雪里,四爪陷进绵软雪层,爪印孤零零拓在雪面,再也叠不上那道小巧的、带着暖意的脚印,风裹着雪粒吹过耳畔,簌簌声响里,总错认是你远远喊我的名字,耳朵猛地竖起,循着声音望去,只有漫天风雪,空无一人,随即又缓缓垂下,满心怅然。角落的滑板车蒙了一层薄雪,静静倚着墙根,再也没人追着我争抢嬉闹,屋门口的草垫依旧柔软,却少了蹲坐烘手、轻声唤我的身影。
寒夜漫长,我常坐门口,望着飘落的雪花,念着旧日时光里你掌心的温暖、皑皑雪地里的欢笑声,念着爪印叠脚印的欢喜追逐,念着土炉旁相依的暖。落雪无声,化雪无痕,像极了我们的一生,蓦然回首,又是一年。
岁月以相同的方式经过每个人,每个人却以不同的方式经过了岁月.....素白风雪染尽年华,心底的牵挂从未淡去,只盼风雪归处,你能踏雪而来,再摸一摸我的头,再让我蹭一蹭你的裤腿,再同赴一场雪色,共守一炉暖香,好在年终岁尾的雪舞时节,莫让我独自仰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