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晴时,遥望龙头大山云雾眷恋的峰顶,高远而神秘。趁今年春假,几位同仁携子女,共赴山顶之约。
龙头大山地处贞丰县城西南,位于贞丰、安龙和兴仁三地交界处。鸟瞰,主峰如高昂的龙头,山脉走势蜿蜒如龙而得名。
春假首日,从龙场出发,到达龙山脚下的三河。三河,固然有河,水来自哪?少不了龙山上葱郁的树林和条条沟壑。抬头仰望是巨大的绿色屏障,屏顶一处山崖被称为“老鹰嘴”,正盘旋于山崖上空的老鹰,不在乎嘴已成名,只顾鸟瞰西北河岸错落有致的布依族和苗族村落。
从三河到落阴寨,一片嫩绿,正值梓树、泡桐树花开时节,仰望簇簇洁白和粉红,一派生机盎然。
往“轿顶山”方向曲折而上,听山名就挺有民族味。小车时而载人,人时而推车。在凹凸不平的山路上爬行,有使不上劲的时候,马力再足,前驱车若一轮落空便嚓嚓嚓地转起青烟。雨天更易打滑。
来到一片低矮苍翠的松林,孩子们迫不及待往林中奔去,见落地的干松果,拿在手里好奇地端详,像鳞片张开的微型宝塔。松枝顶端抽出棕黄色穗状的雄球花,被密密匝匝的针叶默默托起。有的嫩白,似带绒毛的细烛,微微弯曲,柔而不弱,弱而不靡,一律向上,向阳而生。
草坡线条流畅,视野开阔,阳光充足。庞大的坡体披上零星的光伏“铠甲”。草地上,毛色纯黄的大牛,吃饱后卧地闭目反刍,两头未冒角的牛犊头顶头,时进时退,一幅生动的斗牛图锁住了孩子们的目光。环顾四周,未见牧人。突想童年,骑着黄牛,悠然地哼着小曲。如今,旋耕机多了,耕牛少了,牧童也少了。龙山上放牛,水、草充足,不必常守,放着放着,一年就多出几头牛崽。
放眼望去,草坡如海浪,一波助推一波前进,谁知是哪一瞬间被凝固?一波一坡,一坡一路达坡顶,驻足看风景的人多了,有的几乎成了秃顶。弯曲的黑泥路把起伏的草坡连接起来,脚下的路年年留下登山爱好者的脚印,不由想起那句“人生代代无穷已”,而龙山也年年望相似。
临近清明,远看草坡,尚留冬的色彩,灰色中可见零星灌木撑起春的绿意。近看,黑泥松软,枯草一缕一绺匍匐,踩上去软绵绵,步步是舒缓温柔的按摩。
草丛间点缀着白地母,又叫野草莓。花圆形,雪白的五瓣围着一圆黄的花蕊,小巧玲珑,悄悄散发清香。等乌泡般大小的红果成熟时,自会套上白色的袖珍网套,透过网孔可见分布均匀的小红点,酸甜味让人直咽口水。
偶见蛇莓和无名野花,孩子们好奇地寻觅观察。枯草丛里偷偷探出尖尖的嫩芽,纷纷向一季春光打卡。
草坡之间坳陷出一道道谷槽,缓缓向北倾斜,向南陡斜。未到雨季,未见源头活水成股流淌,或成帘垂流。我把思绪当竹杖,沿一道弯沟探寻,水源多是山体水分渗透集于沟槽,或植被下渗的水分渗入岩层,以滴或线汇成小溪。龙头山上不仅泉水源源不绝,其深处还珍藏着暖和光。一女孩手捧清泉问:“你是生命之源!你从这儿出发,要往哪里去呢?”同伴们边想边答——田野,水库,千家万户,河流,大海……
远看草坡上的巨石,像从大海里捞来,历经大浪冲洗千万年,轮廓圆润。一巨石上站二三十人绰绰有余,像一艘气势磅礴的巨轮,在起伏的海浪中航行。游人们站上巨轮挥手拍照,春风送来齐呼:“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近看一卧地巨石,融合大猩猩面孔、狮子头、骆驼身子为一体,隐藏四肢,身体多处凹陷成耳成窝,窝体奇形怪状,可盛大小不等的各种香甜的水果,个别还盛着少许的水,倒映着蓝天白云呢!
草坡上的巨石,有像无角无脚的犀牛,低着头,歪嘴;有像巨型的屎壳郎,头部与身体分离成一条缝,能容纳一孩子穿来穿去;有像一只特大的乌龟,卡在两巨石之间,伸出头来观察气候变化或游客举动;有像一只不眨眼的巨蛙;有像庞大的地牯牛……其实,一个大石头,当你绕它环视一圈时,不由浮想联翩,角度不同,意象各异。
巨石像磁石,磁性十足,把众多来自贞丰、兴仁和安龙的孩子吸引过来,亲近它。它把姿态放得够低,孩子们缓缓爬上去又慢慢滑下,或跳下,巨石身边留下一圈模糊的路。巨石上,或站,望四周,深吸一口气喊出稚嫩的童音;或坐,分享所见所闻;或趴,看交错的纹路;或仰卧,凝望天空。他们眉宇舒展,笑脸盈盈,都沉浸在大自然的春意中,直到大人们催离,依旧念念不舍。
草坡上,饱经风霜的巨石距断崖几百米不等。断崖下,大大小小散落的石头,轮廓鲜明,棱角锋利,很明显是从崖壁崩塌下来,或立或躺,千姿百态,仿佛各有其位,安然无言。一孩子指着脚下的巨石又指着断崖一处自信地说:“这个石头,可能是从那个地方下来的。”“不确定吧!”另一孩子怀疑。“不信,我把它扛上去还原给你看。”逗得大家开怀大笑。
一块斜靠草地的巨石无语,却能让人驻足,苔藓的面膜不知何时被扒开,露出洁白如雪的脸庞,周遭的肌肤却黑得沧桑,不禁想象它的身世沉浮。
断崖向南,拐弯向北,南高北低。远观如一列火车徐徐爬坡,车顶覆着一层厚厚草皮。近看,无数斑驳石块镶嵌成“车窗”,参差有致;部分岩面被晚霞染成葡萄酒的晕红,与崖上几丛摇曳的红叶相映成趣。崖壁裂缝千奇百怪、纵横交错,几处宛若破窗般的黑洞,深邃悠远,蓑草如睫毛轻扬,与游人默然相视,让人顿生攀窗而入的遐想。
火车头右侧高檐上一巨石,犹如一位牧羊人头裹防风头巾,身披蓑衣坐崖檐沉思;走一段草坡抬头看,一孩子说像一架将起飞的战斗机;再走一段驻足仰望,另一孩子说像一门大炮,炮口朝向西北。
爬到火车头脚下,站在几块错叠的巨石上,左侧是刀削斧劈的悬崖绝壁,右侧是陡峭的毛坡,前方是陡坡和密林,是绝路,前行斜爬火车头的念想即刻打消,拍张照后撤退。
脚在往下走,心在往上爬,“车到山前必有路”嘛。看,一条蛇形小路,就在伏地的巨石间蜿蜒,拐进金竹林和灌木林中。先感受久违的通幽之境,再体验艰难的攀爬之险,大自然似乎早有安排。
林间路旁的枝条上,一条“安顺市徒步运动协会”的红丝带轻轻飘动,另有一条蓝丝带悠悠陪衬。先爬一段黑泥陡坡,再到一处斜岩,斜岩只留尺许路,斜靠山体慢步,头上一巨石,像鳄鱼伸出微张的长嘴。想看,就得驻足细细观赏。估计雨天会滴“口水”。
接着,一处是巨石和斜岩构成不规则的夹角,三根绳索每隔一尺各打一结,上端系树蔸或手腕粗的树脚,下端搭在斜岩上,自然下垂;一处是石体斜坡,一副梯状绳索,上端系树蔸。斜岩上没树没草,手无抓处,得靠绳索和小树拉一把。爬前瞄准踩点,站好一个位置使劲试拉,防绳索风化,突然断裂。两处都能上,脚踩稳,手拉稳,心抓稳,一人一人攀登,一步一步踩实,一手一手拉紧。走一步看一步,鸟飞靠翅膀,攀爬靠脚力、手力和平衡力。雨天不可贸然行动。
这段陡斜,有人爬得轻松,有人爬得费劲,有人心生畏惧,但没一人退缩。孩子们专注用劲的样子最可爱,越过抿笑,成就感拉满。走出校园,亲历一场非同寻常的攀爬体验,在孩子们稚嫩的心田里,怎能不留下深刻的印象呢?
小宇脚下像有弹簧,噔噔噔,爬上山的脊梁坐等。同伴们,有自行攀爬的,有需要大人扶、撑、拉的……在步履微颤、前行维艰之时,大手拉小手,小手拉大手,恰时恰地,一只宽大有力的手,在暖意中助力前行,顺利翻越那段陡岩。
确实陡峭,只顾埋头爬上断崖,回头俯视,望不见山脚那片金竹林。攀爬时手脚并用,瞥见红褐色的蕨苔(又叫龙爪菜),举起稚嫩的小拳头在路边默默加油。蕨苔的童年和少年,叶片渐渐舒展,长成“狼鸡叶”,它告诉春风,要把绿意铺满蔓延的山野。
映山红未红,与众多灌木和杂草相拥相生,靠近一株细看,正冒丁点花苞呢!未闻杜鹃鸟啼叫,只见断崖边的草地上,几丛灌木,叶片发红,在向映山红招手。
崖檐上几丛未见过的草,叫不出名字,金绿色,韭菜那么高,开着穗状的淡淡金花 ,花蕊正扬起摇曳的花粉。草茎柔韧,即使干枯也不离不弃,静待子孙萌发、生长。坐在巨石上的一丛,两侧拉起两条干韧的长辫,前额两根小辫弯曲向上,可爱极了。
龙山上低矮的细竹,密密麻麻,柔顺的蓑衣草,又叫龙须草,茎细韧性足,向上攀登的人都向它们借到一把力。陡路边的小树,手握处格外光滑,不知感受过多少双手的温度,也不知听过多少次急促的谢谢。
高崖上那位“蓑衣牧人”不见了,只见几位兴仁壮汉走下来,尽管陌生,一人笑问:“你发现了什么?”“两条长长的缝”“是的,狭缝。”狭缝?不知是谁拔掉了长楔留下的痕迹。缝口一尺到一米不等,掩映在灌木杂草中。
离山顶不远了,小宇走在队伍前登顶了,我随后竖起大拇指:“小宇,真厉害,今天你是冠军了。”他转身笑了笑,环看四野,手背擦了擦额头,转身往东侧的山肩溜去,看样子不到尽头心不甘,继续向另一座更高更远的山攀登。“小宇,快回来,太远,山是爬不完的,没时间了。”我妹喊一声,他才收回脚步。
将登顶的瑶瑶,秀发轻扬,睿目明亮,脚步轻盈,与跟后的妹妹和同伴拉开一小段距离,枝条伸向路中,灵巧的双手,交替拨开遮挡前方视线的细枝,边爬边问:“老师,这是什么山?”“龙山,龙山头上啊!……你们真棒!”
站山顶,不由感叹:不登龙山,怎知它是众山的合体?怎懂“山高水长”的清远?极目远眺,安龙、兴仁和贞丰重山莽莽,村落疏疏,山路弯弯,天边茫茫……尽收眼底。“一览众山小”的意境不由萦绕心头……我为峰,然众山观我,知我甚微,一片静好。
春风呼呼,襟飘袖舞,头发也兴奋得舞动起来,脑子里的一扇窗仿佛被推开。望东面,与天相接的还是龙山脊梁,难道这山不如那山高?
一只“小蜜蜂”在山顶上空嗡嗡盘旋,一弯笑靥尽收它眼底。行万步,阅万卷,见不到孩子们一丝疲惫,说要下山,有些不舍——原路下山,陡斜处,手仍离不开坚韧的草木。
山脚下,驱车穿过岩脚寨,透过绿叶和油桐花,仰望挞斗山,悬崖上两三个石人在挞斗边若隐若现,想去探访,时间却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