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去世时,父亲离开他二十多年了。
老年失子的悲痛时常折磨他,临终前,他仍在不停低声念叨着父亲的名字,眼角挂着泪珠,眼窝深陷,嘴唇翕动着,衣衫宽松地贴着他的前胸,身子瘦成了皮包骨。在孙辈们的呼叫下,爷爷最后睁开眼,看了看我,又向四周巡睃了一眼,似乎想要说点什么,我握住他冰凉的手,俯在他的嘴角边,隐约听见爷爷叫着父亲的名字,微弱的声音里透着凄凉。我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见,泪水再也止不住,扑簌簌往下流。爷爷的眼睛最后落在床边的旱烟管上,直直地盯着,嘴角嘬了嘬,我拿起那根熏黑的泛着金黄光泽的旱烟管,轻轻放在爷爷手上,他细细摩挲着,慢慢闭上了眼,房间里充满了悲伤的哭喊: 爷一一 爷。
爷爷的悲痛,定格在二十多年前的那场矿难。
那天,太阳的余光浸透了村庄晒谷坪的稻谷壳,蝉鸣声此起彼伏,爷爷刚从地里回到家,屁股还没坐稳,报信的人匆匆赶来,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抬起衣袖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喘了口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塌方……” 爷爷扶住门框,身子往下滑,起了几次没站直,旱烟锅哐地掉到了方条石门槛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父亲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黑暗的煤巷,那场矿难吞没了父亲,也吞没了爷爷眼神里的光。
那一年,我正上初中,哥哥辍学去了矿上,他顶了父亲的班,继续在井下掏炭。姐姐们陆续出嫁,我也辍学了,从此,家里的男人只剩下十三岁的我和六十八岁的爷爷。
爷爷教我犁田耙田,教我插秧割稻,教我耕种农作物,每天跟在爷爷后面,一个夏天过去,我的后背脱了好几层皮,晒得像块黑釉的陶。
有一次学犁田,由于自己没能把握好,掌犁时犁刀吃深了一些,见牛不动,大力呦喝一声,耕牛一使劲,犁铧便散了架。不敢跟爷爷讲,爷爷发现了我的操作失误,他把犁带回家。他拿着锤子的手颤抖着,小心翼翼修理着犁铧,就像对待孩子一样,那双眼睛忽明忽暗,几次叫他吃饭,他也没听到。我害怕,不敢再学,爷爷抚摸着我的头:“我头一次学犁田,也出过错,不要紧……。”
每到农忙时节,妈妈总要请爷爷帮忙收割,插秧,总想办法做点好吃的,爷爷总舍不得下筷,每次妈妈总对我说:“你爷爷又留肚子了”。以后吃饭有点好菜,妈妈总往爷爷碗里夹。
每当夜深时,总听见隔壁屋里妈妈压抑的哭声,我总忍不住咬住被角,眼泪止不住的流。有时,昏暗的灯光下,妈妈为我缝补衣服,感觉妈妈的手不停地抖,抖着抖着会停下来,盯着衣服出神,口里哼着听不清的忧愁,昏黄的灯光将母亲弱小的身影投射到低矮的土墙上,显得既单薄又可怜。
爷爷每天傍晚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槐树下的青石板已被磨得发亮,他叼着旱烟锅,长满胡须的脸上满是疲惫和伤心,旱烟锅吧嗒、吧嗒响,喷出的烟雾在头顶上缭绕不散,就像爷爷从心底发出的一声长叹。火花一闪一闪,映照着他眼角的泪光。
爷爷走了,带走了他的疲惫和忧伤,也带走了伴随他几十年的心爱的旱烟锅。如今,田里的农活早已交给了机械,可每当我看见犁铧,仍会想起那个夏天。妈妈老了,我们都各自成家立业,也即将步入做爷爷的年轮。
起风了,窗外沙沙作响。恍惚间,我又看见了那个坐在槐树下,叼着旱烟锅的身影,树叶的影子落在我脸上,像有一只手轻轻拂过我的眼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