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梦想上毛泽东文学院进修。毛泽东文学院是文学培训的高地,也是许多文学爱好者梦想启航的地方。
从二十层楼高的工地下来的时候,我五十四岁,离天黑越来越近了。
天黑之前,本只想着踏踏实实做工挣钱。
即使机会来了,我想抓,只恐抓不住。
作协群里发通知了,毛泽东文学院招生的通知,年满五十五及以下符合条件都可以申请。扫了一眼日期,发现临近只有几天了。我拿着手机,看了又看。家里的那位老太婆不耐烦了,一把夺过手机,大吼起来:“快点锄地,天都快暗了,手机有什么好玩的”,我无奈作罢。回到家,躲在屋角,看了几遍,掂量自己符不符合条件。
凭你?
终于在群里怯怯地发了个信息:“我也想参加” 并附加了一个害羞的表情包。马上有文友老师艾特了我一下,弹出俩字:加油!
我想,我的手太短,够不着那么远。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太婆半夜吼了三次,嫌我总翻身。我第一次失眠,想还不如工地搬砖,回家喝杯红薯烧酒,倒头便睡来得痛快。老太婆不知道我心里的小九九,以为我白天地里干的活太轻睡不着。
第二天,我骑上那台老电驴上了城里。跟老太婆讲去找活干,老太婆挥挥手去吧去吧,口中嘟囔一句:“松快也留不住你,自讨苦吃”。
特意去找刘老师,找他谈申请的事。刘老师我见过他一回,在一次座谈会上我们握过手,还请他在本子签了名,成了他的粉丝。他是作协副主席,雅号“刘一笔”,他跟我们开讲座时说:“文章不要写得太满,要留一笔”,雅号很早以前就叫开了。刘一笔的文笔并非虚名,他出过的书,获过的奖,足以让我们仰视的了。他约我在公园见面,我买了点水果,他推辞了一番,还是收下了。他说:“张老师,真佩服您啊,想不到还有这个梦想。支持!当然支持呀!” 我受宠若惊,走时刘老师让我等一下,回来时把水果袋塞我手里,我推辞说:“给您买的”。他望着我黑黝黝的脸,平静地说了一句:“加油!” 我只好接起,想没戏这也是意料中的事。回程时,我打开袋子,里面放了一瓶汾酒,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张老师,这瓶酒放家里很久了,我平时不喝,知道您平时喜欢喝点,给您带回去喝”。我愣了一下,下次再去城里时,记得给刘老师带点家里的土特产。
手机嘟的一声,打开一看,刘老师来信息了。他说他跟人打招呼了,你可以打电话找他,他会协助你办理申请手续。我高兴得手机差点掉到沟里,稳了稳神,使劲挥起镢头。时间太紧,得抓紧办。我打了电话,才知是协会秘书长,他戴一副眼镜,文质彬彬,热情、客气,语气和善轻柔。尽管我们只在一次见面会上碰到过。
我很少上医院,突然让我去医院体检,我心里突突跳个不停,手有点抖,秘书长笑笑说:“张老师好久没检查身体了吧?正好可以查一下”。每一处检查,秘书长都跟医生沟通,还细细查看体检单,血压、血脂、血糖这些常规参数。就好像是带着一位亲戚。体检费是秘书长代出的,我手心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钞票,攥出了水,就是没拿出来。下次出门时一定得问老太婆多要一点。
秘书长陪我体检完,帮我把资料复印,又发快递寄到上级作协。我们忙了一上午,中午饭两人在医院门口吃快餐,我抢着买单,秘书长说已买过了,他笑指着店老板,说跟他很熟。不知咋的,我的眼眶一热,赶紧背过身去。
作为一个庄稼汉,在家里不待见,却因为一个梦想,得到陌生人的热心相帮。
我一定要记下这段美好。
上毛泽东文学院倒成了其次。
老电驴跑得飞快,我的心也跟着飞起来了。
秘书长让我等消息。
每天都在期盼中度过,依然在地里忙忙碌碌。晚上在昏暗的灯光下阅读,熏黑的屋顶时不时抖落烟尘,洒落在我头上。不觉苦,只觉生命之火被文字重新点燃。
累了,喝二两红薯烧酒,刘老师送的汾酒藏在厨柜里,舍不得拿出来喝。
想着上毛泽东文学院了,用来犒劳自己。
后来知道没去成,刘老师送的那瓶汾酒连同那张纸条,还珍藏在厨柜里。
有时半夜起来,我会打开柜门,取出酒闻一闻,再放回去轻轻关上。
那瓶汾酒,一直没舍得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