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缘起
四十多年前,那时我还在韶关工作,单位上有一个工友,姓骆,人人都叫他骆仔。
骆仔是疍家人。所谓疍家人,就是对在沿海港湾和内河上从事渔业及水上运输,并以船为家的水上居民的称呼。在中国的历史上,疍民是个特殊的群体,因为常年漂泊在江河湖海之上,他们又被称为水上“吉卜赛”人,甚至,在解放初期民族甄别时,他们差点儿成了中国第五十七个少数民族。
据人类学家考察分析,疍民属于汉族,是我国一个独特的民系,类似客家人。和客家人一样,他们漂泊、迁徙、避世。不过,不同的是,客家人躲进深山老林,而他们则隐身于江河湖海;客家人族群庞大、负重历史,而他们更多的是淡泊、轻松、知天认命。
骆仔不愧为疍家人。这个身材不是很高但魁伟壮实的小伙子,脸色因江河风雨的浸淫而黝黑,双眉浓密,两眼炯炯有神,手脚粗壮有力,说话大声,笑声豪放,一看便知是把好手。
骆仔是起重工。大家都知道,起重工干的都是力气活,骆仔工作起来从不惜力,浑身像有使不完的劲,一个顶俩儿。
骆仔能动也能静,最与常人不同之处是在工余,一般人都是喝茶、聊天、下棋、玩纸牌(70年代还没有电视看),嬉笑玩闹过一个晚上。骆仔却从不扎堆参与,静静一人光着身子,盘腿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整晚整晚地在编织鱼网。
还有一样不同之处,就是每逢初一、十五,骆仔都要点上一支香,口中念念有词,拜天拜地之后插在床头的烟灰罐里。据说是给“龙王”上香,祈求保佑事事平安顺利的。
有一次,骆仔的行为被刚从机关下来的工程处总支书记瞧见,书记当场大喝一声:喂!你搞什么封建迷信活动!一扬手把插着香的小瓦罐扔到草丛里去了。
总支书记是何等人物?掌管工程处几百号干部职工的官!一般人见惹恼了书记早已吓得后背发凉了,但今天偏偏遇上的是骆仔这条硬汉!
只见骆仔慢悠悠地从床上直起身来,站在书记面前,身上一疙瘩一疙瘩的肌肉在抽动,那是疍家人天不怕、地不怕的骨气在体内涌动。骆仔用手指点着书记的鼻子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给我捡回来!
书记见势不妙,转而向起重班长吼道:你明天一早,带他到办公室见我,听候处理!说完转身就想溜。骆仔一把揪住书记的后衣领,正要发作,旁边几个起重工是深知骆仔厉害的,怕事情闹大不好收拾,便一拥而上把骆仔隔开,书记这才避免了一场难堪。
打这件事情之后,工地上的人见了骆师傅,眼里都多了几分敬重。我那时不会打牌,也不会下棋,就常常走过骆师傅的房间看他织鱼网,与他聊些水上人家的风俗人情等事情。
这样,我知道了骆仔家住韶关黎市河边厂——一个水上居民上岸定居的集中地,知道了他的家庭、身世及疍家人的一些趣闻和传说。其中聊得最多的,当然就是疍家人的看家本领——打鱼!骆仔见我对打鱼兴趣盎然,就邀请我到他家去,要带我去体验一下打鱼之乐。
二、夜航
约定的这一天很快就到来了!那是一个夏末初秋的下午,我和工友刘泉随骆仔一同来到了黎市河边厂。
在骆仔家吃过晚饭,骆仔的弟弟和表哥也依时来到。各路人马到齐之后,骆仔吼了一声:下河啰!
水上人家不管大江还是大河,一律叫河,降级而称之,显示出对江河湖海无所畏惧的豪气。于是五人一同上了一条带蓬的小船,由表哥划着,顺着武江一路逆水而上。
此时天色尚早,我和刘泉坐在船头,骆仔两兄弟在船里整理着鱼叉、汽灯等用具。我们一边紧赶水路,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疍家人打鱼的趣事。
原来,水上人家打鱼的方法颇多:深水处可用鱼网捕,用炸药炸;浅水处可放鱼钩钓,用鱼叉叉。用鱼网捕有季节性,在春潮涌动的时节,鱼儿成群结队交尾产卵,用网撒收获才丰。用炸药炸虽四时可用,但有一定危险性。
骆仔有一个叔叔,人称六叔,又并非排行第六,为什么呢?只因一次炸鱼时,操作稍迟,炸药在手中爆炸,炸飞了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三个手指。此后,总在人前滑稽地露出六的手势,故被人戏称“六叔”。放鱼钩虽然安全,但毕竟太闷,缺少惊险和刺激。所以,当晚我们便决定用鱼叉叉鱼了。
大约行了两个钟头的水路,早已进入乳源县地界,天也完全黑下来了,骆仔两兄弟张罗着点亮了汽灯,漆黑的河面顿时雪白一片!水底的石头也在灯光的映照下清晰可辨。我不禁疑虑丛生,向骆仔问道:这么浅的地方能叉到大鱼吗?
骆仔笑呵呵地答:一到夜晚,大鱼小鱼都游到浅滩来“稳”(寻找之意)食了。再说有鳞的鱼大都有趋光性,汽灯一开鱼就追着来了。话音刚落,表哥和骆小弟都望着河底惊叹道:嘿!好多鱼!
骆仔两兄弟兴奋地一把除去衣衫,露出了一身的疙瘩肉,同时操起了钢叉。打鱼的序幕就这样拉开了!
三、脚鱼
只见骆仔的鱼叉在水里一闪,一条白花花的大鲢鱼被高高挑起送到我的面前。这鱼在叉上一挣扎,河水溅了我一脸。骆仔歉意地嘻嘻一笑,赶紧抽去一块舱板,下面露出了一个鱼仓,他只把鱼叉在仓边上轻轻一刮,鱼便落进了仓里。
首条鱼刚落仓,骆小弟跟着也叉起一条鱼来。这两兄弟都是叉鱼的好手,两支钢叉在他们手里翻上翻下,下叉又狠又准,时不时叉起各种各样的鱼来。没过多久,船仓里已经收获了大半仓鱼!
我观察,骆仔这两兄弟叉鱼各有特点,骆小弟闷不作声,埋头苦干,可收获并不比哥哥少;而骆仔则风风火火,雷声震天,操着水上人家的方言土语,我听不懂,却能听出里面有兴奋,有满足,有失望,有叹息,有前进的命令,有后退的信号。而表哥则在后面把小船使得象鹭鹚一般灵活,追赶着鱼群。
这场面把我和刘泉都看呆了,真没见过竟有这样的捕鱼手段,真是大开眼界!我们就是这样,一路逆流而上,所到之处,进入骆仔两兄弟视线的鱼都成了我们的战利品。
小船进入一处河湾,忽然之间,骆仔的叫声响起,声音急切,手指前方。我和刘泉不明究竟,连汗毛都被吓得竖了起来!只见骆小弟悄声滑下水去,潜入水中,不见了人影。过了一会儿,他在二十米开外露出水面,双手举过头顶,手里托着一只小脸盆大小的脚鱼!
表哥立即驶前船去接应。骆仔在脚鱼的裙边上钻了个洞,用粗麻绳穿过绑了个提挽,高高地倒挂在竹杆上。这只大脚鱼伸出一尺多长的头,翻来倒去在杆子上挣扎,乱咬不休。
骆仔得意地说:抓脚鱼一定要突然袭击!潜到它面前要先敲其背,它一惊一缩就下手抓,一手按头一手按尾。否则不是让它跑了就是让它咬断了手指。我伸过一支筷子试了试,脚鱼一口咬住死不松口,我用力扯了几下都没能扯下来!
四、大鱼
说话之间不觉一轮明月升上河面。打鱼打了大半夜,大家的肚子也饿了,骆仔于是下令道:下篙。生火。煮鱼。于是众人在月光下的甲板上开始了另一番忙碌。
水上人家的艇仔就是家,小船上日用物件样样俱全。表哥端出风炉、铁锅,拿出干柴、刀、勺、碗筷及食盐、生油、酱油等等。大家生火的生火,杀鱼的杀鱼,舀了半锅河水煮在炉上。
不多一会儿,锅开了,就把杀净的鱼块倒入,也不用盖盖子,加火继续煮。五只粗瓷碗里已倒入了生油、酱油等调料,船上五人也早已围炉团团坐定,只等开锅。鱼煮开了,骆仔用铁勺搅了搅,一边把鱼块分入碗中一边嚷道:来来来!有吃快来,不来傻仔!
说真话,开始我还真怀疑这样煮出来的鱼会不好吃,等到鱼肉进到嘴里才感觉出其美无比:香、嫩、爽、滑、甜,无不恰到好处,我从来也没有吃到过这么好吃的鱼!即便是后来我到了深圳工作,有了出入高级酒楼的机会,吃几百元一斤的鱼,也吃不出那一晚上的美味!这样简单的作法,这样少的调料,竟做出如此美味的佳肴,我不禁大声赞叹了。
骆仔却说:不奇怪,这些鱼当然好吃!一是水好。这里都是浅滩,机动船驶不进来,河水无机油污染,上游又是大森林,水质纯净,生长的鱼自然好吃;二是新鲜。随抓随煮,够鲜够甜;三是恰到火候。同样的方法,煮老了也没这么好吃,要掌握好火候,一熟就起锅,吃起来才鲜嫩、爽滑。吃过两锅鱼以后,大家都打着饱嗝放下了碗筷。
此时,一轮明月照得河面如同白昼一般,四周静得出奇。骆仔靠在船仓里,舒心里唱起疍家人世代相传的咸水歌来。不知他唱的是哪支曲,也听不懂是什么词,只觉得那曲调那声音原始、古朴,在静静的月夜里像从远古传来,又像月色一样向夜空散漫开去,传得很远。
我问骆仔:你唱的是什么歌呀?骆仔用普通话掺杂着白话解释道:《拆字歌》,三点侧边添个可,天边织女会银河。鸟字侧边添个我,共你朝朝镗肥鹅……我细细品味,体会出是疍家人对美好生活的憧憬与追求。
歌声中谁也没有留意到别的什么声音,骆小弟却听到了。他推了一把骆仔,并指向下游,于是五人便都伸长了耳朵听去。那是几十米开外的水面上断断续续传来微弱的“卟卟”的声音。表哥于是轻轻抽起竹篙,让小船顺水漂去。
当靠近响声处时,骆仔两兄弟都握鱼叉在手,眼睛盯着水底,随时准备攻击。小船搜索了约一百米,并未发现任何东西,反而连“卟卟”的响声也消失了。骆仔虽感疑惑,但仍未放松。
突然之间,好象山崩地裂,江河倒转。骆仔大吼一声把鱼叉猛然叉入河中,他兄弟飞身过来死死将鱼叉按住,骆仔腾出身来一头扎进了河底,在水下不知与何物搅成一团。片刻,小弟松了鱼叉,骆仔才忽地冒起头来,连鱼叉带水草抱上一条近三尺长的大鲤鱼来!
鲤鱼在甲板上扑腾,三个人七手八脚才将它按住。用汽灯照着仔细观察,大鱼身上的鳞片已经发红,嘴角上长着长长的胡须,看来这是一条生长年限不短的鱼王,很不幸碰上了打鱼好手骆仔两兄弟。
骆仔兴奋地说:这样的大鱼在武江上已多年难见。若不是将鱼肠丢弃在河里,也诱不到这大鱼出现;若不是今夜有你们两位贵客到来也打不到这大鱼!言毕,开怀大笑。
此时已是凌晨三点多钟,我和刘泉苦熬不过,爬进舱棚内昏昏睡去。棚外三个疍家人在骆仔一声高一声低的呼唤中正在把打鱼推向高潮。
一觉醒来,月已西斜,东方既白。我钻出舱棚,只见表哥和骆小弟也已经睡熟,只有骆仔挺着铁打铜铸般的身躯仍在有力地摇着双浆。小船正在返航中。
五、尾声
到了1983年,我国河运向个体开放时,骆仔就辞了工作,用多年的积蓄买了一条船,两兄弟合伙在北江上跑起航运来。由于起步早,两兄弟又勤勉、能吃苦,加上头脑灵活,生意做得很不错。几年之后,骆仔念及故交还托口信让我和刘泉再去河边厂找他玩。但那时我已调到了深圳,故未能赴约。
还有一事值得一叙。骆仔去办辞职时,找的还是总支书。经过几年的基层锻炼,书记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年初来乍到时的傲气。他请坐、倒茶,把辞职书认真看了,然后长叹一声道:我很理解你家里的困难。现在单位经济效益不好,确实难以提高职工收入。所以,你自己有门道、能创业,就去闯一闯吧。总比拿着单位的一点死工资强。书记顺利签了辞职书。
骆仔没进门前想起两人从前的过节,心里还七上八下地打鼓。听书记一番入情入理的言语之后又签了字,激动得握住书记的手使劲摇了摇,没想到把书记握笔杆子的手捏得生疼,咧嘴叫了一声哎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