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已不在灯火阑珊处
江西 彭映水
南昌的元宵节,城里没有爆竹声声。
我站在新建城三十三层高楼的阳台上,向下望去,街道寂寥,灯火稀落。远处有几朵烟花零散地升起,在夜空中绽开,又迅速熄灭,像是谁在黑暗中叹了口气。这个城市的元宵夜,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想起茅盾先生写北京的春节,那是何等的热闹——火炽而美丽,男人们约好互拜,女人们忙着接神,孩子们口袋里装满杂拌儿,街上跑着各式各样的灯。可南昌的元宵,不是那样的。这里没有大士院的人声鼎沸,没有万寿宫的香火缭绕,秋水广场的烟花秀要等到晚上八点才有,而滕王阁上,此刻想必也挤满了看灯的人吧。
可我挤不进去。不是不能,而是不想。那些热闹,是别人的。
我老了,七十九岁了,腿脚不便,经不起挤了。更重要的是,就算挤进去了,又能看见什么呢?灯火再璀璨,人流再涌动,也照不见我想见的人,涌不出我想看的景。
于是只在这三十三层的高楼上站着,像个局外人,看着这座城市的元宵夜,看着自己的余生。
楼下有孩子提着灯笼跑过,笑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那灯笼是塑料的,装着电池,亮得刺眼,亮得没有温度。我想起我们那时候的灯笼,是纸糊的,里面点一小截蜡烛,风一吹就灭,得小心翼翼地护着。可就是那样的灯笼,照出的光,暖得像母亲的怀抱。
无论茅盾先生写北京春节元宵庙会,那是何等的热闹、火炽而美丽,可他却没见过远在万里之外的江南鄱湖边,余干古埠的《盆栽烟花》,那才真的叫绝,如果说古埠《盆栽烟花》出现在更早些年,京城皇宫想必也会出现轰动。
可我小时候最爱的却是撑《秆把嘞灯》。“上灯嘞上,进画堂,画堂里头出对子,对子里头出状元郎。”这是余干元宵节撑秆把嘞灯的土话童谣。你撑过秆把嘞灯吗?不知你能听懂多少余干土话歌谣?对于元宵节,人人必有许多值得留念的神秘回忆。如果朋友有兴趣,你可上中国作者网,查阅我2023.3.1日发表的一篇文章——《秆把嘞灯》,让你也找回儿时的童趣。
五十年前的事了。
余干琵琶洲,那个鄱阳湖南岸边上的小县城,元宵夜是整个正月里最热闹的。洲上的芦苇割尽了,留下一片开阔的沙滩,正好舞灯放烟花。天一擦黑,四乡八村的人都涌来,有提灯的,有舞龙的,有踩高跷的,有卖糖人儿的。沙滩上插满了竹竿,竿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灯——兔子灯、鲤鱼灯、走马灯,还有用柚子皮做的素灯,透着一股子清香。
那年我二十二岁,在润溪煤矿挖煤。煤黑子的日子不好过,井下暗无天日,上来也不见得多亮堂。可元宵夜不一样,回到县城北门口,元宵夜能看灯,能看烟花,还看见了爱瑛。
爱瑛是梅港人,在县城某学校当赤脚老师,教书的,人长得挺漂亮,说话细声细气,走路轻轻的,像是怕踩疼了地。她父亲原是剃头匠,当兵参加抗美援朝立了功,被炮弹壳削去了一只耳朵,回乡多年后才当上了乡党委书记,在当地口碑载道。我认得她,她不一定认得我。我在矿上干活,她在县城教书,隔着一条鄱阳湖的支流,两无来往。
可那天晚上,我们开始来往了。
琵琶洲上人太多。沙滩上挤得水泄不通,烟花一放,大家都仰着头往天上看,我就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走着走着,手不知怎么的,就牵住了一个人的手。那手软软的,凉凉的,小小的,我以为是同去的三妹—雪仂的手,就一直没松开。
等烟花放完,人群散开,我才发现,牵错了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连说了三遍,脸烫得像井下的煤层。
她没恼,只是笑了笑,说:“没事,我也以为是我哥。”
就这一句话,我们算是认识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是跟着她表哥来看灯的,人多挤散了,正着急,就被我牵住了。她说她当时想挣脱来着,可瞧我看烟花看得那么认真,就没忍心。
“你看烟花的样子,像个懂事的孩子。”她说。
我被她逗笑了,就这一句话,我慢慢爱上了她。
那之后的三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三年。
矿上放假,我就去学校找她。春天,我们在鄱阳湖边看草洲返青,看候鸟北飞;夏天,她给我送绿豆汤,我给她摘莲蓬;秋天,我们在收割后的稻田里散步,踩着稻草吱吱响;冬天,雪落下来,她把冰凉的手塞进我的衣领里,笑得像个孩子。
她给我讲书,讲《诗经》,讲《楚辞》,讲辛弃疾。我第一次听她说“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时候,不懂是什么意思。她就给我解释:
“就是啊,你找一个人,找啊找啊,找遍了所有热闹的地方都找不到。等你累了,回过头来,却发现她就在你不曾注意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站着。”
我说:“那我不找,我一回头就能看见你。”
她低下头,不说话,耳根子红了。
那些年,我以为这辈子就是她了。我想攒够了钱,盖两间房,把她娶过来。她教她的书,我挖我的煤,老了,就坐在鄱阳湖边晒太阳,看草洲青了又黄,黄了又青。
可命运这东西,不跟你商量。
1968年,我父亲生大病重病在上海住院治疗,家中十一个人吃饭钱也不知上哪里去找……
再后来,矿上出了事。瓦斯爆炸,死了几个人,伤了几十个。我没死,虽爬上了地平线,但也负伤了,肺里吸进去的煤灰,这辈子没能排出来。我不能干重活,拿什么养活她?
她来看我,给我带来补品。我说:“爱瑛,你以后别来了。”
她问为什么。
我说:“我配不上你。你是教书的,我是挖煤的。现在连煤都挖不了啦,我们的条件相差太大了。”
她哭了。我第一次见她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说:“我不在乎。”
我说:“我在乎。”
就这几个字,我把她推开了。
后来的事,我不想细说。她来矿山看我,我把她写给我的18封信,原封未拆地交还了她,她哭了,她等了我两年,我没松口。第三年,她父亲托人给她说了门亲事,男方是上海复旦大学毕业生,人体面,有前途。她来找我,说只要我说一句话,她就不嫁。
我没说。
当她离开煤矿的第二天,恰逢元宵节,有人(李长久)给我报信,说她为我气得脱掉皮鞋用脚蹬竹尖,听了让人心痛。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煤矿井架边,坐了一夜。风夹着雨从远方奔来,像在哭。我想起辛弃疾的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可我不用寻。她就在那儿,灯火最亮的地方,等着我回头。
我没回。
后来她嫁了。跟着那个高才生,去了贵州。听说他在贵州的一所大学教书,评了教授还当了校长。爱瑛也当上了学校工会主席,还听说她们有了孩子,有了孙子。听说过得不错。
互不打扰,相安为乐。我继续在矿上干了八年,后调医院学校、机关报社,从余干到鹰潭,直至退休来南昌定居。
有些人,遇见了,好了一阵子:分开了,就再也凑合不了了。
五十年了。
五十年的时光,长到足够让一个人忘记另一个人。可我没忘。不是不想忘,是忘不掉。有时候走在街上,看见一个背影像她的,心就会跳得特别快。等追上去一看,不是。有时候听见有人叫“爱瑛”,会下意识地回头。等回过神来,才想起,那不是叫我。
今年元宵节,不知道为什么,又特别想起她。
也许是老了,也许是这南昌的元宵太冷清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烟花,想起琵琶洲的沙滩,想起那些年的人山人海,想起那个被我牵错手的姑娘。
她现在应该也七十多了吧。头发白了,腰也弯了,走不动路了。不知道贵阳的元宵节热不热闹,有没有人陪她看灯,有没有人给她买糖人儿。
我不敢想她的样子。一想,心里就疼。
手机响了,是侄儿发来的视频。他们在万寿宫逛灯会,人挤人,灯挨灯,热闹得很。侄儿说:“叔,你看,今年的灯多好看!”我说:“好看,好看。”
没过多久,手机又亮屏了,是三弟从余干打来的,介绍的是:“灯火余干 福满元宵”玉亭镇2026年春季村晚暨余干县元宵灯会,在余干县世纪广场精彩启幕。活动由国家公共文化云全程直播,本次活动作为全国春季村晚示范点,融村晚演出、元宵灯会、民俗互动于一体,打造独具余干特色的文化大餐,展现乡村振兴背景下的美好图景。
华灯璀璨照元宵,村晚欢腾庆丰年!让我们相聚直播间,共赴这场灯火之约,在余干的春日欢歌里,喜迎元宵,共祝美好!
关掉视频,阳台上又安静下来。
我想,我还是没去那些地方好。那些热闹,是给年轻人的。他们还能在人群中寻找,还能期待蓦然回首的惊喜。而我不一样,我知道,无论我怎么回首,灯火阑珊处,都不会有她了。
她不在南昌。不在滕王阁,不在秋水广场,不在万寿宫。她在贵州,在五十年前的琵琶洲,在我永远回不去的那个元宵夜。
夜渐渐深了,烟花也停了。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孤零零的。
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琵琶洲的灯火又浮现出来。
沙滩上人山人海,烟花在天上炸开,照亮一张张年轻的脸。她站在人群里,穿着素色的衣裳,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脸上带着笑。她看见我,朝我走过来。
我伸出手。可我的手伸出去,什么也没抓住。睁开眼睛,还是这间屋子,电视里的笑声还在响着,若有若无的。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可我的灯火阑珊处,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从阳台的门缝里挤进来,呜咽着,像在哭。
夜很深了。我该睡了。明天醒来,又是新的一天。这一天里,没有烟花,没有灯会,没有爱瑛。只有我,和这七十九年的光阴,静静地等着天亮。
只是在睡去之前,我还是忍不住又走到阳台上,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的灯火。
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
也没有一盏,是她的。
她只在我的心里,在五十年前的琵琶洲,在那个烟花漫天、人山人海的元宵夜。永远年轻,永远笑着,永远等着我去牵她的手。
而我,只能在这异乡的高楼上,远远地望着,望着那个回不去的夜晚,望着那个再也牵不到的人。
夜风起了,吹得窗棂响。我缩了缩肩膀,想起她曾经把手塞进我的衣领里,凉凉的,痒痒的,笑得像个孩子。
那时候,多好啊。那时候,她在灯火阑珊处。
如今,灯火依旧,阑珊依旧。只是她,她已不在灯火阑珊处了。
2026.3.3于南昌新建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