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湘亭

在湖南省双峰县井字镇与湘潭县石鼓镇交界处的铜梁大山上，盘着一条茶马古道，古道上有一座用来歇脚的亭子，因它正好坐落在旧时湘乡、湘潭两地的分界线上，因此得名两湘亭。

记得初嫁来双峰井子镇松柏乡时，老公就兴致勃勃地拉着我的手，说要带我去走一走曾国藩进京赶考时曾经走过的铜梁古道，看一看古道上供人歇脚的两湘亭。我当时十分诧异，纳闷道：“为什么不带我去荷叶看曾国藩故居，反而要带我去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古亭呢？” 老公笑了笑，说：“富厚堂离家还有20几公里路，两湘亭就在家附近的大山上，一脚油就到了，而且那亭子明朝就有了，年头久，山上风景也好。”这么一听，我顿时来了兴致。于是，我们欣然前往。

一路上，穿行在小桥流水人家的乡村画卷中，我们如两只快乐的飞鸟，在盘山路上时隐时现。大路的尽头，就是古道的起点。我们下车，开始徒步。这是一条用青石板铺成的路，每一块石板都不规则，好像是很随意地丢在山里，一级级自然铺叠而上。古道两旁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深山老林，碧蓝的天空被古道两旁茂密的翠竹划成了一条狭长的玻璃栈道，偶尔飘过几朵闲云，夹着几声从山下炊烟里飞出来的鸡鸣，一时间，我恍惚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古老而幽静的梦，梦里我俩正低着头一声不吭地赶着路，眼前是化不开的晶莹剔透的绿。

古道并不难爬，在体力稍有不逮时，一座荒凉的老亭子竟已映入眼帘。我一时有点发怔，看着这个灰扑扑的老亭子倒是有点失望。这两湘亭乍一看更像一个被世人遗弃的落魄老人，满是凄惶又孤独地夹在山脊上。外墙的砖表层黑乎乎的，最顶端亭的名字处都糊成了一滩墨，因为每块砖的大小并不一致，整体看起来歪歪斜斜的，好像风吹都能倒的样子。老公倒是对它亲昵得很，一脸骄傲地给我介绍起这位饱经风霜的“老爷爷”。

“据说这座亭子始建于明朝天启年间，距今大约有400年历史。这座亭是花岗岩建筑，呈拱形，亭高大约2丈，面积约40平方米，亭内还立着三块保存完好的清道光年间的石碑。”说着，他便带我走进亭内。我跟着走进去，只见亭内的石砖上爬满了干燥的有点发白的苔藓，与亭外黑乎乎的墙砖比起来，倒是多了份柔和的绿意。“你看，石碑上刻着一众捐资修路、修亭的乡贤名字，曾国藩也曾出资修过这条路，因为这是他赶考的必经之路，有些湘军也曾从这里走出大山。”我认真地聆听着，目光紧随着他的讲解，落在一个又一个刻进石头里的名字上，心底莫名地被一阵暖流豁开了一道口子。小小的一座亭子，却能联动十里八乡的百姓慷慨捐资，还能时刻铭记着每一份来之不易的恩德，向过往的路人、后世子孙歌颂这份功德，这不正是诗书礼仪之族的典范之举吗？我一边无限感慨着先贤们的大义，一边低下身坐在了亭内几乎接近地面的长形石凳上。一大片栖居在角落和石墩上的墨绿色苔藓，慢吞吞地爬进了我的眼，好像也在对我诉说那些封存在亭子里的古老故事。我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水凉的石凳，过往的历史触着我的指尖，散开在每一块大小不一的石砖上。

这座古亭虽不起眼，却见证了一个资质平平的书生逆袭为晚清一代名臣的传奇之路，成了一代又一代湘中儿女走出大山、走向全国的重要门户。这里群山连绵、交通闭塞，两湘亭是湘乡子弟通往长沙、进京赶考的唯一通道，也是双峰近代革命人士走出湘中腹地的唯一陆上交通。从古至今，这里走出了半个圣人曾国藩，走出了中共创始人之一蔡和森，走出了中国妇女运动先驱蔡畅，还走出了与毛主席、朱总司令、彭大将军并称为“朱毛彭黄”的“威名赫赫的飞将军”——黄公略。于我们湘中后人而言，两湘亭已不再是一座简简单单的地理建筑，它更是湘中儿女忠义血性、坚韧实干的具象化符号。

两湘亭虽不壮丽，却也孕育了“一亭风月双湘景，十里云山两地情”的独特地理风貌和人文风情。两地的人往来于此，在这座亭里留下了他们四季轮回的百味人生。我的老公正是两地子民缔结姻缘的后代，他的奶奶是亭东边旧时湘潭区域一个富甲一方的大地主的千金。东门下美丽的歇马水库和一大片肥美的水田曾经都是他奶奶家的地，家里稻谷满仓是不消说了，那琳琅满目的上等雕花实木家具更是暗淡得不曾上过邻里八乡口口相传的嘴，而让人终身难忘的却是他奶奶家清一色纯银打造的碗筷和做工精良的金、银配饰，那戴在身上锃亮的金银首饰和满桌的银器，在幽暗的木房里散发着软软的白光，一度晃晕了他的双眼。后来，新中国成立，大地主被打倒了，农民翻身做了主人。他奶奶家被打倒了，政府没收了绝大部分财物，这个锦衣玉食的富家千金带着唯一的一个金包银长命锁下嫁给了他的贫农爷爷，从此，他们一家就过上了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日子。不过，借着湘中西部浓厚的耕读传统文化，奶奶的家族又重新崛起，后人相继有了出息，家族日益兴盛起来。每次奶奶回娘家，都会挑着一担娘家人补贴的粮食、旧衣物等回亭西松柏乡。而那一天，对亭东边这个人口众多的大家庭而言，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过大年。老公也会早早地跑上几里路，爬上两湘亭，蹲坐在亭东门，等待着那个瘦小的身影从影影绰绰的盘山小径上晃晃悠悠地出现。那一刻，幸福就在这古老的亭子里溢散开来。小小的两湘亭，就这样成了岁月的守望者，与世世代代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子民一起，编织着一个又一个平凡的烟火故事。

如今，两湘亭已被列为了县级文物，以前稀烂的土马路变成了如今平整的水泥路，它成了周边区域人们节假日户外徒步的好去处。每逢春节回老公家，我们就会去爬一爬铜梁大山，走一走铜梁古道，看一看两湘亭，给孩子们讲述这座见证了古代商贸往来、人文交融与行政区划变迁，并承载着深厚湖湘文化与乡土记忆的古亭的故事。这时的我们，俨然成了穿亭而过的山风，虽短短地停留，却久久地传唱着两湘亭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