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清明,为了根除父亲坟头的栋茅草,母亲亲自前来给父亲扫墓。这块坟地位于湘乡与娄底交界处的一座楠竹山上,由本族人共同出资购买。山上常年翠竹掩映,细水长流,远眺可见群山连绵,白云缥缈,景致极为疏淡、明朗又秀美,看得人心旷神怡,不愧是道家法师用罗盘选出来的风水宝地。
这次只有母亲、我、外甥三人前来,我和外甥没干过体力活,只能负责拔坟头的小草,除掉茅草根的重任就落在母亲一人身上了。我们撸起袖子说干就干,手到草除,进展迅速。低头拔草时,日头渐渐高了,族人们也陆陆续续来了,各自在坟前忙碌起来。也就一柱香的功夫,坟头草就倒下了一大半,剩下的有点扎手,根还有点深,徒手拔是拔不出了,需要借助锄头。于是,我扭头去看母亲。只见母亲正咬着牙、绷着脸、弓着腰、挥着板锄与拜台处的茅草根较劲,可地上那丛老根却毫发未伤。一丝疑惑掠过我心头:母亲是很久没干重活了吗?怎么这区区的草根也能拦得住她?
正想着,母亲一锄下去,锄头楔子竟不合时宜地松脱了。她使劲摇着锄把试图把卡在土里的锄板撬出来,豆大的汗珠从她额头的皱纹里暴出,顺着松垮的脸颊滚落,摔碎在茅草上。我吃了一惊,猛地直起腰:母亲什么时候弱到了这个地步?
恐慌与愧疚同时涌上来,我赶紧捡起另一把尖锄,朝母亲没挖完的草根走去。栋茅草只剩下被电锯割过的秃茬,裂口参差,早已没了昔日耸起两米高的气焰。心下便有了几分轻视——这能有多难?我学着母亲的样子高高挥锄,狠狠落下,一锄下去竟挖偏了。我自嘲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地抬头看向母亲,母亲也被逗笑了。再来一锄,只听得土地闷哼一声,锄尖碰到硬物。我心中一喜,嚷道:“挖到根了!”随即趁势蓄力猛撬,可土里根连着根,死死抱成一团。我咬紧牙关使尽力气,尖锄却纹丝不动,一口气就这么泄下去,力气荡然无存。母亲抹着汗大笑:“就你这点力气,还是放那儿吧,等我歇好了再挖。”
我不肯罢休,喊来外甥合作,我挖他撬。果然初生牛犊不怕虎,个头刚高过我一点的外甥力气倒比我大了不少,除掉茅草根也是后继有人了。
当我们挥汗如雨时,族人们已按照我们当地的习俗挂好青,红男绿女,整个坟山上红红绿绿的伞挂着,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煞是好看。他们把割草除根的事情外包给了当地人,一时无事便闲聊起上坟的禁忌来。不经意中听到一叔叔说今年是什么年,女儿不能上坟。闻言,我握锄的手忽的一紧,身子一顿,怒意窜上来。抬头朝说话的本族叔叔望去,他正叉着腿松散地站在女眷堆里。我死死盯着他,想从他闲散的话里捕捉一丝敌意。盯了半晌,他始终没看向我。我只好压下怒意埋头挥锄,把那顽固的茅草根当了出气筒。不多时,又听那叔叔说,家里没有儿子的女儿是可以来扫墓的。一瞬间,心头的巨石倏然落地。我再次抬头,满含感激地望向他。这回,他的目光与我相遇了,我不禁怀疑:也许前者是无心,后者是有意?
正在思虑不定时,一只蓝蝴蝶张开翅膀从我眼前悄然滑过。它轻轻柔柔地围着坟内绕了一圈,接着缓缓扇动翅膀,翩翩然落在那把坏了的锄头把上。这突然而至的小生灵,让我不由得愣住了。祖坟四周除了野草就只有枞树,开春后连米粒大小的花都见不到几朵,更别说这么漂亮的蝴蝶了。那么,这只蝴蝶又是从何而来?难道——它是父亲显灵?这么一想,心就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递了个惊疑的眼神给母亲。
母亲也发现了蓝蝴蝶。她怔了一下,歪着头,陷入沉思。我试探着轻声问:“这是我爸吗?”母亲盯着那只蓝底白圆点的蝴蝶出神,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一片蓝莹莹。
半晌,母亲才开口:“是的,是他回来看我们了。”她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软成了风的纹路。
我强压着狂喜,大气不敢出,生怕惊飞了回来看我们的父亲。心里的话如浪潮翻涌:父亲,您是怕我们被人欺负,来撑腰的?还是不忍看我们劳累,来慰劳的?或者,您只是太想我们了?
小小的精灵,只在锄头把上停留了几秒钟,便扇了扇小巧的翅膀,绕着锄头上下飞了一寻,便转身飘向远处的枞树林,无声隐没。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它,远山连绵,几缕淡云抹去了它来过的痕迹。可那一小片蓝色,已在我们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茅草根再顽固,又怎能动摇我们为父亲扫清障碍的决心?
母亲向族人借了把板锄,弯腰继续挖起来。我和外甥一左一右,我挖他撬,渐渐有了默契。太阳依然火热,坟头的风也忘了吹,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只听见锄头一声接一声,闷闷地叩着土。直到日头渐斜,茅草根终于被连根拔起。
母亲直起腰,把挖出的茅草根扔得远远的,像丢弃沉重的旧包袱。外甥擦了把汗,问我:“姨,今天算不算干了一件大事?”我想了想,说:“算。”山风从枞树林那边吹过来,吹得坟头挂的红伞飘了起来。远处族人们陆续下山,说说笑笑的。我们仨最后走,回头再看一眼——那片被清理干净的坟头,像被翻过的一页书,等着来年春天,长出别的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