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居都市的我们内心深处总藏着对山野的呼唤,那些闻名遐迩的名山大川固然令人心驰神往,但那份震撼却始终比不上某次不期而遇的山行来得真切,就在前几天,车子驶过山阳县银花镇梅子沟岭时就碰上了这样的机会,在寻常的岭壑之间意外撞见了一幅非同一般的云雾山河。
梅子沟这个名字很朴素,大概是因为以前岭上有很多梅树而得名,这里是去陕西省山阳县王阎镇、照川镇的必经之路,这里山势弯弯曲曲,林木幽深秀丽,并不是典籍记载的名胜古迹,只是秦岭山区一个温润的褶皱,它的美就藏在“无名”里,等待与有心人在某个时辰相遇,比如一个秋雾初起的清晨。
立秋之后的山间再无暑气,晨风拂过面颊带来清冽的凉意与泥土苏醒的气息,驶入梅子沟时变化便来了,远处山谷之间几缕乳白色的云气开始升腾,袅袅娜娜像大地轻轻的呵欠,雾气很快弥漫开来不再是远观的点缀而是成了世界的主角,它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盘山公路下方的深谷模糊对面山峰的轮廓最后连前行的路也被温柔地包裹。眼前的世界顿时变得安静又收敛,只有流动的纯白和近处墨绿的树影。
我干脆把车停在路旁,踏入这片雾的国度,声音像是被过滤过似的,远处的尘嚣统统消失不见,近处的鸟鸣变得又湿又短,愈发显得山林幽深,空气很满也很凉,每一次呼吸都仿佛饮下甘泉,雾在我身旁流淌,有时浓得化不开,把我与他人隔开,变成孤岛,有时又悄悄变淡,露出一段苍劲的松枝或者一段锈红的护栏,走在里面,我和东西的界限就模糊起来,人好像也成了这弥漫着的山气的一部分,跟着它一起浮沉,心也就空旷宁静下来,这不是“羽化登仙”的妄想,而是实实在在地和自然一起呼吸的一种安顿。
站在山脊高处的地方,视野一下子就开阔起来,低处浓稠的雾气像是一片安静的云海,把无数条沟壑全部藏了起来,偶尔能看到比较高大的山尖戳破“海面”,像是漂浮在半空中的岛屿一样,再往远看,在群山深处最缥缈的雾气中间,隐约能看到有一缕非常淡的烟迹,大概就是天刚亮的时候人们做饭时飘出来的炊烟吧,在这样的大山背景之下,那一缕人间烟火竟然还有几分仙境的味道,但是却又很温暖,这个时候才真正看清了靠山这条公路的全貌,原来它并不是藏着躲着的,而是像一根沉默却十分坚定的纽带,在青山之间画出了一道刚劲而又柔和的曲线,连接着天上之上的宁静和山谷里的生活。
日头慢慢变高,阳光开始施展它的魔法,这过程不是突然刺破,而是像一位耐心的画师,用金色的笔触慢慢渲染,顶层的雾先变得稀薄透亮,变成丝丝缕缕的轻纱飘向蓝天,山林的颜色就一层层浮现出来,深黛的松,浅黄的杉,点缀其中的秋红,都被水汽擦得发亮,雾气散开,村庄的白墙黑瓦就清晰起来,炊烟也变得具体,最后天空露出澄澈的蔚蓝,远山重叠,轮廓分明。
一场大雾,从弥散到消散,大约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却像是一场山水剧,我想起美来,不止是景的美,还有看景的心。不是每个站在赤壁的人都会想到苏子瞻的“凌万顷之茫然”,但那种浩气长存天地间的气势,总得有人与它共鸣,梅子岭的云雾没有巫山云海的历史厚重感,也没有黄山云雾的独特造型,但是我得到的是全身的投入和清洗。
我们大概总是追着远方的宏大,忘了身旁也丰饶,一次山行、一片晨雾、一缕穿过林梢的阳光,若存一颗静观诚心,便能看见一个小千世界的圆满鲜活。再次驱车离开的时候,梅子岭已经回归平常的山色当中,不过我知道,那阵山岚既盘旋在群山之间,又渗入了我的心里,它告诉我,诗意并不必得跋涉千里去寻觅,灵感之泉常常就在最近的一段山路拐角处静静流淌着,等着你停下来深深吸一口气,这种平凡中包含的非凡深度,或许就是山水间留给都市人的最特别恩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