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周孝飞的头像

周孝飞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3/15
分享

守岁

又是年将尽时,很多的记忆都被腊月的寒风吹得漫漶了,唯有“年”字,在心里却越发明亮温暖起来。

我总觉得,年不是一天,是一股味儿。这股味儿,一进腊月就藏在空气里慢慢散开了,是每家每户屋檐下挂着的一串串风干的腊肉,在冷空气里散发着紧绷绷的咸香味,是灶房新出炉的馍馍,酵子酸甜混着麦子清甜的味道,一团团白蒙蒙的热气扑向窗玻璃,这时候,母亲的手就闲不住了,她早早就泡好黄豆,在石磨上转出雪白的浆汁,再点成滚烫的豆腐;又生起火来,架上那口黑漆漆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地煮肉。灶间升腾起浓重的白雾,锅碗瓢盆也凑热闹,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那声音听着也是暖的。

这味儿越发浓烈起来,是腊月二十三那天,父亲洗净手,在灶王爷像前放上几碟供品,嘴里念叨着送他“上天言好事”,祭罢灶王,便又是一年一度的大扫尘,父亲将扫帚系在长竹竿上,高举过头,一点点扫去房梁上的蛛网与积灰,我和妹妹拿着湿抹布,用力擦着窗棂,要把旧年的灰尘都擦干净,父亲说,“尘”就是“陈”,扫除尘埃,便是扫除一年的晦气,这话倒是很实在,把寻常的打扫活计,说得有些庄重起来。

真正的年,是除夕这一天浓得化不开的。

天刚露白,父亲就把浆糊调好了,我搬来梯子,小心地把新买的对联往门框上贴,红纸黑字,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映着屋后那片四季常青的树林,红得鲜亮,精神得很。

接下来就是准备一年当中最丰盛的一顿饭,我也可以系上围裙,在灶台旁边给妈妈打下手,洗、切、炒、炖,锅铲在我手里飞来飞去,平日里各自忙碌的我们一家人,这时候都挤在这个小厨房里,说说笑笑,手忙脚乱却又井然有序。一个个菜陆续被端出来,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窗户上的冰花都给遮住了,盘子里有爽脆的凉拌豆芽,有鲜嫩的清蒸鲈鱼,还有油光发亮的红烧大虾等等,其实也谈不上什么山珍海味,就是一些普通的家常菜,都是我们一家人最爱吃的口味。

菜上齐了,父亲却不允许我们动筷,他拿了一些小碟子,从每道菜中仔细地夹出一些,恭恭敬敬地摆放在堂屋中间的香案之上,然后点燃三炷清香,插在香炉里面,青烟缭绕之间,父亲低声说了一句话:“过年了,请老辈子人回来尝尝”,样子像是做着某种庄严的仪式。做完这些,父亲转过身来,举起酒杯,祝酒词每年都是很朴素的一句“这一年的功夫,孩子们上学辛苦,希望明年成绩好一点;我们家最重要的就是健康平安。”没有过多的华丽辞藻,但每个字都像屋檐下的积雪一样沉重地落进心里, 此时母亲总会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掏出两个红包塞到我和妹妹手中,嘴上还要说一句“你们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收压岁钱”,但是那层薄薄的红色却是一条温暖的绳索,无论以后飞得多高、走到哪里都能被轻轻地拉回来——因为在父母眼中我们永远是孩子。

午后,父亲就带着纸钱、香烛,牵着我去后山给爷爷上坟,山上风很大,枯草在风里沙沙响,像也在低语,我蹲在坟前,把一张张黄纸点着,火苗跳着,舔着纸钱,然后变成黑灰,轻飘飘地飞起来,像一只只黑蝴蝶,在风里打着旋儿。我想,它们大概真的能把我的话带到另一个世界去,我蹲在那里,就像在家里跟家里人说话一样,小声念叨几句:“爷爷,家里都挺好的,我们都想您,”这不是迷信,这更像是场安静的对话——在家人们团聚的时候,我们不会忘记从哪里来,不会忘记那些给了我们生命的人,这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纪念与感恩。

天色全黑下来的时候,门楣上的两盏红灯笼便悄无声息地亮起来,柔和的光晕洒落在雪地上,给门口的一片雪披上一层温暖的红色薄纱,屋子里,春晚的声音成了最轻的背景音,母亲看春晚,慢慢地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父亲眯着眼睛,似看非看,时不时抿一口茶,妹妹坐在一旁,低着头,一张一张地数压岁钱,嘴角怎么也藏不住地往上扬,我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河对岸零星的灯火,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那一刻,我突然有点明白,过年到底是什么,是那一声声震耳欲聋的鞭炮吗,还是那一朵朵在夜空中绽放的烟花呢,都不是也不全对,那些热闹不过是生活的表皮,最珍贵的是有人在灯火下等你回家,有人愿意为你戴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一整天,只为给你做一顿热腾腾的饭菜,还有一点点压岁钱中所包含着说不出口但又沉甸甸的情意。

现在的年过得越来越简单了,很多仪式都被简化了,但是那种透过食物的香味,透过红纸黑字,透过静静地等待传递出来的温暖和惦念是从来没有变过的,它像一盏心灯,并不是多么耀眼,但是却能照亮我们前行的路,告诉我们这个世界再怎么循环往复,也总会有一缕最简单、最顽强的人间烟火气在等着我们回来,等着我们去传承。

今夜灯火可亲,家人闲坐,便是最好的年。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