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沟这个地方,名字是刘家沟,住的人全是许姓,没有第二个姓,小时候外公跟我说过这里面的缘由,说有个刘姓的大户人家早些年搬走了,把地契卖给了许家,许家人一代代住下来,地名却没改,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走在去刘家沟的路上,他牵着我的手,走一段歇一会,路边的野草划着我的裤腿,痒痒的。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外公就是从刘家沟搬出来的,先是搬到岳家庄,后来又搬到大坪,最后才在现在这个地方住下来,不过他总说根在刘家沟,逢年过节的时候就会带我去那边串门,走亲戚,我当时还小,不知道什么是“根”,只知道刘家沟有好玩的,有美观的。还有一次是看电影,我记得母亲带我去看电影,银幕就挂在刘家沟的道场上,黑压压的一大片人,我坐在母亲怀里,看了不到一会儿就睡着了,再睁开眼就已经走在回家的路上,月亮高高挂在天上,母亲背着我,一深一浅地往前走。 还有一次是看病,我发高烧,母亲抱着我走了十几里山路,找到一个白胡子老头给我扎针吃药,然后再抱着我往回走,这个白胡子老头我也叫外公,是母亲的堂叔还是什么的,我这小孩子也分不清,反正叫外公就不会错,这些事情都是模糊的,就像隔着一层纱一样,但是记得的还是有的。
今天我是专程来的。
一条又窄又小的水泥路通往沟里,勉强可以开过一辆车,弯弯曲曲一直往山脚延伸,我从车上下来站在那里看了许久,还是那些大山,还是那条大沟,村子里的房子都换上了彩色铁皮房顶的新面貌,只有零星几处还留着旧房子,道路是硬化的,不像小时候一样下一场雨就是一个跟头两脚泥。
往里头走没多远,迎面撞上两个人,一个是老汉,六十岁上下,扛着把锄头,一个老婆婆,跟在后面,提着个篮子,我朝旁边退了一步,他们也站住了,盯着我看,那个老汉开口问道:“你是谁家的?没见过,”
我说了我母亲的名字,还说了外公的名字。
那老婆婆愣了一下,手里的篮子晃了晃,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哎呀,你是那谁家的小子!我记得你!你小时候你妈带你来过,那会儿你才会走路,摇摇晃晃的,我还在你脸上捏了一把!”
我也傻眼了,她一开口,我好像有印象,又好像没印象,但她的表情和那口气,让我觉得自己回来是找对人了。
“我是你妈的姑姑!”她把篮子往地上一摔,就攥住了我的手,“你外公是我堂哥!唉,都多少年了,你当时才这么高——”她用手比划着大概的高度,“现在长得都这么大了,我怎么能认出来呢!”
那老汉也笑起来说:“真是外孙来了,走,回家坐坐,让姑姥给你做饭,”
我说我不吃了,我就看看,转转,姑姥不干,硬拉我去她家,几十年没见了,怎么过门不过户呢,我推辞不掉,只好跟着他们往回走。
一路走,姑姥姥嘴就没闲着,念叨这些年村子里的事,哪家盖了新房,哪家娶了媳妇,哪家老人走了,我听着,时不时应一声,眼睛往四处瞧,这地方我肯定来过。
到了姑姥姥家里,她就开始烧水泡茶,然后翻箱倒柜找吃的,糖、瓜子、花生等一样一样摆到桌上,我坐在那儿看着她忙里忙外的身影,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地方,这些人,本来跟我离得很远,远得快要从记忆里消失掉,但是就在她说出那句“你小时候我捏过你脸”的时候,又突然之间近了起来,原来我还在这里,原来我的来处有一段还留在这儿。
喝了两杯茶,我就起身要走,姑姥姥送我到门口,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常来玩,这里就是你外家,别生分,”我点点头往前走,走了好一段路再回头望,姑姥姥还在门口站着,朝我挥手。
顺着村里路再往里走,记忆就慢慢苏醒起来,这个拐角处,好像有户人家养狗,小时候经过的时候,那狗叫得优秀,母亲护着我,一边往前走一边跟我说别怕。那个坡,是外公带我过去的,他走得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我不耐烦,跑到前面去等他,他说你跑得快,我追不上了,你跑吧,我慢慢来,当时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懂了,他已经离开很多年了。
我慢慢走着,走到一个老院子跟前,这个院子的墙都是土墙,墙头长满了草,门虚掩着,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锁,我站在那里看了好久,这个院子我一定来过,看电影那次?看病那次?还是跟外公出门串亲戚那次?记不清了,但是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像一层很轻的雾气,把我包裹住,让我不能动弹。
院子边上,就是一大片竹园,那些竹子长得可茂盛了,一根挨着一根,直直的,青翠得像要滴下水来,风一吹,竹梢就轻轻摆动,发出簌簌的声音,太阳光从竹叶缝隙里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像是撒了一地碎金。我小的时候是到过这个竹园的,只记得跟着几个表哥表姐在里面钻来钻去,竹子比我们人粗不了多少,我们就像几只小兽一样在竹丛里乱窜,脚下踩着厚厚的竹叶,软绵绵的,踩上去就听见沙沙响。妈妈在后面喊我们回家吃饭,喊了好几声才肯出来,身上沾满了枯叶,头发里也夹着竹叶子的碎屑,妈妈一边给我摘一边骂,我却咧着嘴笑。
如今竹园还在,而且比记忆中的更密了,但是领着我钻竹园的人呢?有的搬去了县城,有的去得更远,还有一部分人,就像外公一样,永远地离开了。
顺着老院子往前走,走到沟的尽头就是一块坡地,站在坡地上往上看,整个刘家沟尽收眼底,新房和旧房参差交错着矗立着,袅袅炊烟慢慢升起又消散在空气中,夕阳向西边落下时把山谷里的树、房子染成了金黄色,在远处听见狗叫鸡鸣还有人扯嗓子喊孩子们吃饭的声音。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这沟里住的人家,都是姓许的,跟我母亲一个姓,跟我外公一个姓,我姓周,但我站在这儿,并没有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外公说得对,根还在这个地方,这个根不是写在户口本上的,是母亲抱着我走过的那些山路,是外公牵着我走过的那些日子,是我那个喊外公的白胡子老先生,是我那片竹园里的簌簌风声,是我今天站在这里一眼就认出那棵老核桃树时心里涌上来的那股暖意。
太阳又往低处降了一点,我转过身来往回走,路过姑姥姥家门口的时候,看见她家门是关着的,里面已经没有了她的身影,我没有叫她,悄悄地走过去,怕吵醒了整个村庄的安宁。
出村口的时候,天边正烧着晚霞,红彤彤的,把路都染成了橘色,我上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再看一眼刘家沟,它还是老样子,安静地躺在山沟里,跟三十多年前我来时一模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
也许以后会来,也许不会来,谁知道呢,但是今天这一趟是值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