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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孝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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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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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黑龙洞

我得说,我跟这黑龙洞徐家祠堂的缘分,是娘胎里就注定了的。

那年月的事,我自然记不得,都是母亲后来一遍遍说给我听的,说是生在祠堂隔壁那间小屋的土炕上,刚落地就赶上初冬的寒风,哭声响亮得很,大姨家就是住在这小屋里边,而大姨的屋子正好对着祠堂大门,中间隔着一个在我看来非常大的院子,院子是土院子,下雨一身泥,刮风一层灰,但是在我小时候的心目中,那就是我的整个世界。

大姨家的屋子是两小间,不知经过多少年烟火熏烤,里里外外都被熏得漆黑一片,连亮光都不敢往里钻,只在门口怯生生地探了探头就缩回去。最难忘的就是那口黑乎乎的大锅,小时候我老扒着锅台看大姨往里面搅金灿灿的包谷糁儿,糊汤的味道混着柴火噼里啪的声音从黑屋子里飘出来,在院子里到处都是,那是我对“家”最早的记忆,暖融融的,还有一股焦香味。

平日里祠堂的门就关着,两扇厚重的大门像个沉默的老人守着里面的秘密,要等到年关时才“吱呀”一声大开,把里面一年积攒下来的热闹全都倒出来。

那是黑龙洞徐氏一族最隆重的日子,四面八方的族人不管隔了多少重山,走了多远的路都要赶回来,院子里一下子挤满了人,说话声,招呼声,孩子的嬉闹声嗡嗡地响成一片,最重要的是那锣鼓,一敲起来我的心就跟着那鼓点怦怦地跳,那不是舞台上的文场子,是庄稼人用足了力气捶出来的声响,一下一下砸在人心坎上,震得祠堂屋檐上的枯草都簌簌地抖。 然后就是鞭炮,噼里啪地在院当中炸开,硝烟弥漫,刺鼻的火药味儿盖过了糊汤的香味,把年味推到了顶巅,那时候的我,总是远远地躲在门槛外边,踮着脚,从人缝里往里瞧,只见大人们一脸肃穆地进进出出,却始终没有胆子迈进那高高的门槛一步,祠堂里头究竟供着什么,祖宗又长得什么模样,于我而言,始终是一个裹着烟雾的谜。

直到今年的正月十五,我才得以有机会踏入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祠堂。

院里的人早散了,只剩下一地的红纸屑被风一吹就窸窸窣窣地贴着墙根转圈,祠堂的大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许是我年纪大了,一双眼睛倒能瞧得清楚里头的样子,我慢慢看,细细找。

祠堂不大,但是收拾得很干净,正中间三个徐氏宗祠的牌位静静地放在那里,红布盖着,幽暗的光线里,红布显得很庄重神秘,右边墙上挂着一块“黑龙洞徐氏一支家谱字派”的条幅,一个个黑色的字就像一根无形的线把一代代人连在一起。最让我感动的是墙上的碑文,我靠近仔细地看每一个字,上面刻得清清楚楚:创建于大清嘉庆二十五年,我在心里计算了一下,1784年,这是两百年前的事了。一九八八年进行过一次简单的修缮,最近的一次翻建是二零零九年春节,在族人祭祖时,由英杰、英平、英虎和英鳌几位老前辈商议成立理事会,大家凑钱按照原来的地点、原来的样子重新修建了这座祠堂。

我伸出手,轻抚着那冰冷的石碑,指尖能感受到刻痕的深浅,两百年的光阴,就这样被几行字凝固住了,那些曾经在这儿进进出出的人们,那些跟我一样扒在门外偷看的孩子,那些拼尽全力敲锣打鼓的大汉,他们现在又身在何处呢?而这个祠堂,却像一位最有耐心的老人,把这一切全都看在眼里,然后一声不响地交给下一个百年。

祠堂外的大院,已不是当日的清冷模样,从院门到祠堂门口,插满了各色的彩旗,风一吹,猎猎作响,红的、黄的、绿的,像一片翻涌的波浪,地上残留着厚厚的鞭炮纸屑,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硝烟味,想必今年过年的热闹,是没法比的。

只是大姨的那两间老屋,再也找不到了。

扒着锅台喝糊汤的地方,那两间被烟灰呛得乌黑的小房子,还有夜里透出昏黄光亮的木格窗,都没了,原来的地方就剩一块平地,和周围新院子连成了一片,我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风把彩旗的声音吹进耳朵里,哗哗响,热闹是他们的。

我转身,最后再望一眼那座祠堂,它就那样伫立在那里,朱红色的大门,簇新的瓦当,门口挂着正月十五还没摘下来的红灯笼,二百多年的时间,它到底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热闹场面,又目送过多少个这样的人呢?从这个院子里走出去的那些人,还有在黑屋子里哭着降生的孩子们,一代又一代地,最终都会回到这里,在一炷香中,寻到自己来自何方。

老屋没有了,但是祠堂还在,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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