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秦岭的褶皱里,藏着许多秘密,有的秘密是看得见的,就像某一座山峰那样特别突出,像某一棵古树那样挺拔苍劲,有的秘密却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就像风一样,就像云一样,就像那一股从岩石深处喷涌而出的山泉一样。
陕西省商洛市丹凤县土门镇龙王庙村纸房组,这一串地名念出来,就像念一首古老的咒语,每个音节都带着山野的气味,而那眼泉,就藏在这串咒语的最深处,藏在秦岭东段南麓的群峰怀抱里,这里自古就是商於之地,汉朝时叫商县,隋朝改称商洛,因为商山、洛水得名,商山四皓曾在这里隐居,洛水边上留下了无数诗人的吟咏,山水之间,一直有种隐逸、洁净、不与世俗同流的气息,纸房泉就是这种气息最鲜活的血脉。
开汽车离开丹凤县城,朝着土门镇方向行驶,山就慢慢围拢过来,这些山不是突然压下来的,而是层层叠叠往后退着、让着,又在远处重新合拢起来,好像是天地在这里特意留了一道缝,刚好可以放下几户人家、几亩薄田和一缕不会断的烟火,Y206是沿着溪流上行的路,很窄的一条,像一条带子,在峡谷中蜿蜒前行,一边是陡峭的岩壁,另一边是泠泠作响的溪水,车缓缓地开着,走在哪里都是风景。 行驶速度较慢时,能够看见溪水中光滑的石头就像被水流打磨过一样,呈圆形的样子;当车辆加速行驶的时候,眼前只是群山迎面扑来然后迅速消失掉,清代人写过这里“一山未完一山接,百里皆无半里平”,把那种感觉说得淋漓尽致,在这样连续不断的迎接与送别之中,人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成为大山中一颗移动的小灰尘。
而就在这即将落下帷幕的地方,沿Y206道路五十七号前行,在拐过一个山坳之后,在穿过一道垂挂藤蔓的天然帘幕后,我们终于在龙王庙村纸房组遇见了这眼静静等待着我们的山泉水。
通往泉眼的路,是和喧嚣渐行渐远的告别。
先迎接我们的,是一座小小的观音堂,飞檐从几株老榆树的枝叶间挑出来,灰瓦上落满松针和鸟粪,看得出有些年头没人刻意打扫了,可这无人打扫,反倒让它显得自在——檐下的风铃还在,风来时便响一两声,不勤快,却也未曾偷懒;堂前的香炉里积着陈年的香灰,被雨水打湿过,又被太阳晒干,结成一层薄薄的壳,守庙的人大约早已不在了,可神灵还在——或者说,神灵化作了殿后的那棵古榆,依旧挺着皴裂的躯干,把根扎进泉水流经的土壤深处。
榆树是真的老了,树皮裂成一块块鱼鳞似的纹路,每块上都刻着风雨的痕迹,可它还是向着天空伸展枝干,仿佛要把百年的沉默化作向上生长的力量,树下有眼泉,泉边立着座庙,庙背后就是连绵起伏的秦岭余脉,一座接一座地往丹江岸边蜿蜒而去,而那丹江的水正好就从这儿流过,顺着东南方向,一路淌向汉江、长江。偏偏眼前这眼泉水却不肯跟着走,非要死守在这儿不可,只是默默哺育着脚下这一片小小的土地。
这种格局是被谁最先看中了的,又是被谁最先经营起来的,这不得而知,也不必深究,山里的事情本来就是自然而然。
再往里面走,路就窄到只能容得一个人侧着身子过去,两边的草木渐渐繁茂起来,野蔷薇的枝条横斜着,开出了细小的白花,还有一种叫不上名字来的藤蔓从悬崖上垂下来,很密,也很柔软,像给山岩拉了道绿帘子,拨开这帘子,水声忽然就大了起来。
泉眼藏在岩壁凹处,不显山不露水,但气势不小。
最先看见的,就是那一丛青苔了,那种绿真鲜灵,就像刚从画师调色盘上滴下来似的,还带着未干的湿润感,它们铺满了岩石,从泉水喷出的地方一直向远处铺展,形成了一块厚厚的、软绵绵的绒毯,而那股泉水,正是从这片浓郁的绿色中间突然间就窜出来——是的,它确实是“窜”出来的。
不是寻常的山泉水,悄无声息地渗出,也不是细流害羞地从岩缝中挤出来,这股力量是势不可挡的,它直接从岩石的心脏里冲破而出,带着地下的强大压力和时间的积淀,开辟出一条自己的道路,刚看见的时候,只见一柱银亮亮的水流从石缝中射出来,碰到下面突出的石头棱角上,立刻就碎成了许多水晶珠子一样四处飞溅;还没等这些珠子落地呢,又被后面涌来的水流撞碎得更加细小,在斜照进来的阳光里还幻化出一道小小的彩虹来。
水流越来越急,落得越来越欢,它们在岩壁上跑着,跳着,像是不知疲倦的孩子,又从这块石头跌到那块石头,每跌一次,就溅起一片清响,开一朵水花,飒沓之声,满谷都是,和空山的鸟鸣,草木的气息混在一起,谱成一首天然的乐曲,直到跌进下面这个天然形成的石潭里,才安静下来,汇成一泓碧莹莹、能望穿底的清流。
潭水很清,清得能数清水底的每颗砂砾,清得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水波中轻轻晃动,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漏下来,落在水面,又被波纹打碎,变成一缕缕流动的金光,山里的鸟儿偶尔叫上一两声,声音很远,似乎是在和这水声唱和,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好像也在为这水声伴奏。
这一刻突然就明白了古人为什么说“山无水不灵”,没有这泉水,山就是死的,是僵硬的,有了这喷涌而出的泉水,山就活了,就会呼吸了,就有了自己的心跳,而龙王庙村,就在这样的心跳声里,安安静静地过了几百年。
俯下身子,双手合起来,轻轻地捧起一捧。
先是指尖的凉意,那种冷是入骨的,可是又很轻柔,就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一样,带着一股子温存的感觉,水在手里微微漾开,映着上面的天空和晃动的树影,我低头抿了一小口,怎么是软的?
是的,软,那种软不是言语可以轻易描摹的,非要亲自尝过才知道,它滑过舌尖的时候像最细的绸缎,流过喉咙的时候像最轻的叹息,等到咽下去了,一股清甜才从舌根慢慢泛起来,丝丝缕缕的,绵长不绝,这甜不是糖的那种甜,而是山野草木自带的清甜,是雨后竹林里闻到的那种气息凝成了液体,是月光照在溪水上时被收进了水滴里。
纸房组的老乡说,这水“喝着好”,就这三个字,朴素得不能再朴素,却比任何华丽的形容都来得真切。他们走十几里山路来挑水,挑回去煮茶、煮饭、煮汤,日子便在这水里一天天地过着,过着过着,就过成了日子本来的样子。商洛的水土养人,自古皆然,据检测这泉水富含钾、钠、钙、偏硅酸等多种有益元素,水质优良率百分之百,但老乡们不知道这些,也不需要知道,他们只知道,这水煮出来的茶格外香,这水熬出来的粥格外稠,这水养出来的人格外精神。他们更知道,这水是从龙王庙村的岩石里喷出来的,是龙王老爷赐给纸房组的,别处想要,还没有呢。
水的好,大多是在离开之后才渐渐显出来的。
天刚到傍晚,拿一壶泉水回来。用柴火把灶眼烧红了,等到锅里的水快要沸腾又没完全沸的时候,放一把本地的陕青茶叶进去,商洛这些年因为核桃和葡萄酒出过风头,但山里人还是守着自己的茶不放,这茶是附近山坡上采下来的,叶子很肥,颜色很深,闻起来有种很粗犷的香味,往水里倒进去之后,就能看见茶叶在水里慢慢地舒展开来,像是睡醒以后伸个懒腰的样子,接着就会看到淡黄色的琥珀色一点点地浮现出来,并且开始散发出味道,这种味道不是平常那种单纯由茶叶本身产生的香气,而是掺杂了山泉水、大山以及草木的气息共同构成的一种独特味道,就像是将整座秦岭都放入其中一样。
抿一口,唇齿生津,再抿一口,浑身轻松。这时忽然就想起古代隐居在商山的四皓,他们喝的应该也就是这样的水吧?避开世俗的纷扰,在这山水之间过着简单的生活,所求也不过是如此与天地相往来的自在罢了,人喝了山里的水,山也就进了人体,人吃了山里的味道,山也就进了人心。以后不管去到哪里,这山也就跟着你走。从土门镇到丹凤县城,从商洛市再到更远的地方,这眼泉的水就这样跟着纸房组走出去的人,流淌进了他们的生活里。
这些年,丹凤靠着葡萄酒、棣花古镇慢慢出了名,贾平凹写过的那片乡土,越来越多人去寻访,棣花古镇不远,那边的宋金边城、清风老街,现在已经是人来人往,可龙王庙村还是藏在深山里,纸房组这眼泉依旧没人知道地往外冒水,这样也挺好,有些东西,本来就应该留着懂的人,护好了这一方水土,才留得住泉水的甜,这话说得真好,自然界的万物本来就是相通的,水土好的地方,人自然就活得滋润,这润滋养着人们的日子,却并不急着要天下皆知。
夜色渐渐浓了,窗外的山峦融入一片黑暗之中,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只有那声音还隐约回响着,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飘来,好像大地正在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那水声里有岁月的积攒,有岩层的记忆,还有千百年来数不清的朝朝暮暮,它见过古榆树还是小树苗的模样,听过观音堂第一次敲响的钟声,映照过第一个来这里打水的人的脸庞,它看着土门镇由盛转衰,看着丹凤县从旧变新,看着一代又一代的纸房组人,在这泉水边成长,再从这儿走出去,那些过往的人和事都成了过去,只有它还在。
商山在望,洛水长流,这片土地上的山水,千百年来就是这样静静地流淌着,养育了一代又一代的人,商山四皓的遗迹早已无处可寻,洛水边的诗篇也已斑驳模糊,只有这眼泉还在,仍然日夜不停地喷涌着,用它亘古不变的清甜,连接着过去与现在,连接着山与人。
它将一直在。
直到有朝一日,某个幸运之人沿着Y206公路找寻而来,在五十七号位置停驻,于龙王庙村纸房组群山之中推开那一道藤蔓做的帘子,看到岩壁上的青苔还是那么新鲜翠绿的样子,看到清泉仍然从石头深处汩汩地冒出来,捧起一口来尝一尝,发现还是那种亘古不变的清甜味道——这时他就会明白,自己喝下去的不仅仅是水,而是整座大山的灵魂,是岁月酿造出来的美酒,是秦岭深处,商山洛水之间,一首永远也写不完的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