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风捎信的时候,龙王庙村的连翘花才把金灿灿的簪子插在鬓边,这个急性子姑娘总是想提前知道春天的秘密,趁残雪还没化完,就踮着脚往阳坡上跑,她嫩黄的裙角扫过山涧,惊醒了蜷缩在枯枝上的桃花,河对岸的梨树慢慢吐出第一个花苞,晨雾里传来连翘花银铃般的笑声:“再不起床,蜜蜂就要先去我家做客,”
我又把小棉袄穿上,把领子往脖子上拽了拽,顺着龙王庙河往上走,河水被笑声挠得痒痒的,“哗”地一声把冰凌推开,露出清亮亮的脸庞,走到七星沟村口的时候,看见护林员老张正在拿喇叭喊话,他那件红色马甲像一团火,在满眼苍翠的山林间跳动着,老张喊出的话被春风撕成一片片的,混着远处传来的布谷鸟叫声,飘到山坡上的连翘花丛里,那些黄灿灿的小花朵立刻挺直身子,把“不准带火种上山”的提醒编成歌谣,唱给路过的行人听。
杨柳是最早应和的,她们垂着翡翠璎珞站在河边,枝条柔柔地摆弄新裁的绿纱裙,当阳光斜斜地穿过树梢,这些爱美的姑娘便对着水面梳妆,时不时撩起一捧春水,洒向贪睡的野蔷薇,这时节龙王庙河很忙,既要托住飘落的花瓣信笺,又要载着蒲公英的小伞兵远航,清亮的水波里漾着碎银般的光。
张湾的桃花最调皮,挤挤挨挨地趴 在河堤岸上,故意用粉腮蹭过行人的衣襟,有一朵胆大的顺着晾衣绳荡秋千,差点撞翻竹篮里晾着的香椿芽。老屋后头的梨花偏要较劲,把雪白的花盏斟满月光,弄得夜归的农人老怀疑下了一场细雪,倒是田垄间的油菜花最豁达,她们手拉着手跳起波浪舞,金黄的绸缎从路边一直铺到山脚,连盘旋的鹰隼也忍不住俯冲下来,在花海上留下惊叹的掠影。
麦苗可是不甘心当这些喧闹访客的陪衬,墨绿色的方阵在春风中涌动,沙沙地抖开缀着露珠的剑叶,像一群执拗的书生在宣纸上挥毫,它们的绿浪一会儿同桃花的绯云相连,一会儿又漫过梨花的雪原,弄得提着竹篮挖野菜的妇人犯了难——荠菜刚冒头的新芽,还真分不清是沾了桃粉还是染了梨白呢。
绕过张湾,彭家厂的酒香就扑面而来,活像个小精怪从木酒甑里蹦出来,先勾住炊烟翻过屋脊,再顺着桃枝往溪涧里滚,最后干脆拽着油菜花的衣服往上爬,正在灶台边烧酒的陈新善擦了把汗,身上蓝布衫还沾着露水和酒气,笑得跟刚出锅的包谷酒一样浓稠:“花娘娘们偷喝我的酒哩!”你看那桃花瓣上闪着蜜色的光,梨花盏里盛着微醺的芬芳,连翘花的金铃铛摇出的曲调也醉人。
最妙是清晨,龙王庙河把攒下的云絮都揉碎了,卵石底上青苔泛着翡翠光,连翘花支起金箔似的伞盖,接住松针间漏下的水珠,桃花把胭脂点在涟漪里,逗得柳条笑弯了腰,梨花却把洗净的月光叠成信笺,托付给就要南来的燕阵,这时候若沿着湿润的田埂走,会听到泥土苏醒时的叹息,见到蚯蚓起草春耕章程。
清明前的龙王庙村总是冷暖相拥,天刚亮时还能看到薄霜在麦苗尖上打滚儿呢,到中午阳光一晒就变成了露珠偷偷溜进姑娘们的绣花鞋底下去了,祭祖回来的人们提着竹篮子从路上走过去,青艾团、酒酿饼的香气混杂在一起跟烧纸钱飞起来灰烬缠绕着散到满山遍野开得正艳的鲜花海里面去了,而身披红色马甲做志愿服务人员还站在岔口处把守着他们倒映在河面上的样子就像一朵朵永不谢幕的映山红一样绽放着。
我老是在黄昏时分登高眺望春天,往下看,北坡上连翘花金箔满目,南坳里桃花云霞纷呈,西岭上漫山遍野的梨花洁白如雪,东边油菜花田波浪翻滚与天边晚霞争辉,龙王庙河像一条银链子把各种宝贝串联起来,麦田绿绸缎随风飘荡,彭家厂炊烟在画面中晕染出淡墨色,突然一阵柳笛声吹响,所有颜色香味随之震动,好像整个春天正在龙王庙村手心跳着圆舞曲。
夜幕降临的时候,星星是掉进河里的梨花,山风裹着各种花香经过,忽然被包谷酒的清香绊了个趔趄,醉醺醺地跌进我的茶杯——怪不得这野茶喝起来有三春的味道。
这就是龙王庙村的春天,她不是矜持的闺秀,是簪野花、哼小曲的村姑,提着缀满连翘的竹篮,把桃花别在鬓角,梨花缀在裙裾,油菜花绣成腰带,再用龙王庙河的水波涤净每片花瓣,你沿着酒香走到山穷处,她会突然从柳荫里跳出来,往你怀里塞满带着阳光温度的芬芳,然后咯咯笑着跑开,留下满川叮咚的春水,漫山摇曳的欢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