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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孝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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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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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丰川

车拐过山坳往西一转,看见丰川,山脚底下散落着几户人家,灰瓦土墙的房子静静的躺在这冬日淡淡的雾气里,心就软了下来,很多年了,这次是我一个人来。

丰川应该是我们的邻居,从耳爬沟出发,走到山顶,朝对面看去,山那边就是山阳丰川,脚下踩着的,是丹凤囫院。小时候家里缺盐,没煤油,母亲就会说“去丰川”,其实翻过耳爬沟就到了,很近。那时候不明白,我们明明是丹凤县,他们是山阳县,为什么过日子要翻山越岭。后来才知道,山那边近,比到我们自己镇上还近,山路走熟了,哪块石头松,哪道坎要跳,闭着眼都知道,耳爬沟这个名字,在丰川叫得响亮,一说起来,两县的人都知道这条路。

丰川最热闹的时候,就是逢集的日子。但是平时也有一个地方是人来人往的,那就是那栋二层的土房子。这房子很奇怪,二楼的大门朝后开,一楼的大门却朝前开,就像两个世界背靠背一样,一楼是“铺子”,油盐酱醋、针头线脑都在木柜台里放着,我最喜欢看那个木柜台,玻璃下面压着五颜六色的糖纸,还有几本卷了边的小人书。二楼住着一个医生,我不知道他叫什么,镇上人都叫他“大夫”,好像他就该叫这个。

有一次我正在家里玩砍柴刀,不知道怎么就割着手了,血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流,我没有哭,只是傻傻的看着,奶奶看见后,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拉着我就往丰川跑,翻过耳爬沟,一路狂奔,直到跑到那个土房子跟前,奶奶气喘吁吁地喊:“大夫,大夫!”只见从木楼梯上走下来一个人,穿着一身白褂子,洗得发黄,一双眼睛很亮,他把我按在椅子上,用镊子夹起一个酒精棉球,在我的伤口上轻轻一擦——我的天,好疼!就像有无数根针往里面扎,我浑身紧绷,但是没有哭出来。他看了我一眼,对奶奶说:“这娃真皮实,”他不知道,不是我皮实,而是疼得傻了,眼泪都倒流回肚子里去了。

去大姨家,也得经过丰川,大姨家住在山那边更远的地方,丰川是必经之地,每次路过那条街,我都会多看几眼丰川小学,学校不大,两排瓦房,最显眼的就是大门两边的黑板,上面的粉笔字,总让我挪不开脚步,一笔一划,方方正正,像是刻上去的,和教科书上的印刷体一模一样。我当时就想着,写字的老师肯定是个神仙,要不然怎么能把字写得这么美观呢,可是来来回回这么多年,我却从来没有进去过——赶路的人,总是很急的。

今天,我自己,把车停在路边,推开了那扇从没推开过的门。

操场上没有我想象中的一片荒草,而是被一堆堆的杂物占据着,一捆一捆的黑皮电线缠在一起,像一条条盘着的蛇。几根水泥杆子倒在地上,上面贴着已经褪色的广告。我绕过它们往里走,里面更是混乱,柴油机的零件散落一地,生了锈的齿轮、断掉一半的油管,还有个不知还能不能用的马达斜靠在墙角,也不知道是谁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仓库,把孩子们玩耍的地方变成了堆放东西的地方。

忽然听见细弱的叫声,低头看,一只小白狗从柴油机零件后面探出头来,怯生生地望着我,它不叫,只是望着,尾巴轻轻摇了一下,我蹲下来,它退后一步,又停下,还是望着,那眼神像是在问:你找谁?可是我知道,它守着的这些东两的主人不在这里,它只是替主人看着,看着这些和念书声毫无关系的家当,看着这个曾经传出琅琅书声的地方。

我站起身来,避开那些零件,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小白狗跟在我后面,保持几米的距离,既不接近,也不远离。

走近一点看,那两块黑板还在,墙也在,那些字居然还很新鲜,每个字都很精神,就像刚写上去一样,好像那个老师今天早上还在那里,拿着粉笔,仔细地看着自己的字。左边是“学习园地”,右边是“高高兴兴上学来,平平安安回家去”。我想伸手摸一摸那些字,又把手缩回来——它们太漂亮了,漂亮得让人不敢碰,而它们身后的那一排教室,门窗已经卸掉,黑洞洞的,不知道里面放着什么。

奇怪,明明是第一次来这所学校,怎么像来过上千上万次一样,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小白狗走路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汽车鸣笛声,我站在黑板前,突然觉得那些字是在等我的,它们已经等了我很长时间,等我这个无数次经过却从没进去过的那个人,在荒废之后一个人进来,跟它们打个照面。

我也爱写字,这些年来也练过几笔,但站在黑板前面的时候还是怯了,这样的功底,怕是一辈子也赶不上了,但是又高兴,高兴的是它们还在,没有被风吹雨打去,也没有被时间抹掉,只要它们还在,那些念书的孩子就会回来,那个写字的老师就会来,我一个人在这里看着。

推开一间教室的门——其实不用推,门早就没有了,里面堆着更多的杂物,破轮胎,塑料布,几只落满灰的编织袋。墙上却还贴着一张纸,是学校的简介。纸已经发黄,边角卷起,但字还看得清:丰川小学,全日制完全小学,三个教学班,四十一名学生,四名教师,均为中师学历,后面写着,教学设施设备齐全,学生学习风气浓厚,教育质量一直处于全乡前列,多次受到表彰。还附着一张照片,大概是二〇〇〇年左右拍的,一群孩子站在操场上,笑得没心没肺。

我就这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照片上的人现在大概三四十岁了吧,都在哪里呢?他们的孩子应该上学了,他们读过的教室里,现在堆满了柴油机的零件,小白狗不知什么时候跟着进来,蹲在门口,看着我,像是在问我,你认识他们吗?

忽然就听见上课铃响,是幻觉,可是那铃声是真的,当当当的,以前的孩子们从操场上跑回教室,尘土扬起来又落下,那个被我忘掉的年轻大夫,那个写黑板字的老师,还有那些在照片里笑的孩子们,都在这铃声里活过来,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听,等,小白狗也竖起耳朵,好像也在听,然后铃声停了,他们又轻轻睡去。

我走出校门回头看了眼,那些字还在,新崭崭地站在黑板报上,站在冬日的阳光里,小白狗跟着我到了门口就不再前进了,只是蹲在那里看着我,耳爬沟那边吹过来的风,带着山野的味道,我想,它们是真的在等我——一个人,静静地看看这些字,看完就该走了。

早些年社会发展,这两个县交界的大山也通了车路,从耳爬沟翻山的老路,现在有条更宽的路代替它,路还是弯弯扭扭的,但每天过路的车也不少,就是没有了早些年的热闹,土房子的铺子关了,大夫不知道搬到哪儿去了,学校的娃娃都去镇上读书了,只有那些粉笔字还在那儿,守着一院子的破烂,守着一只小白狗,等着一个晚来的客人。

我一个人开车离开,丰川在后视镜里变得越来越小,小白狗好像还蹲在校门口朝着这个方向,突然想到奶奶以前说的,“人呐都是路过,路过别人的地方,路过自己的时候”,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有些地方就是这样,你觉得你路过它,其实是路过自己的小时候,那些日子像河水一样流过去,总有些东西留下来,一条叫耳爬沟的山路,一栋二楼朝后开的土房子,一块黑板,一行粉笔字,一句“这娃很皮实”,还有一个被酒精疼得掉渣却不敢哭的孩子。

他们都在丰川,都在山的那边,都在耳爬沟的尽头,都在时间的深处,我一个人来过,又一个人走,而那些黑板上的字,大概也会在那里,守着一只小白狗,等着下一个有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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