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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孝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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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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囫院

人这一辈子,说起“故乡”这两个字,舌尖是甜的,心里却是酸的。我的故乡蜷缩在秦岭南坡的深山里,地图上找不到,名字倒是挺圆润,叫囫院——这名字听着就圆满,像是先人们把团圆的心思埋进土里,生了根发了芽,就成了我们这些后人的根,对我来说,它不仅仅只是籍贯栏里的两个干巴巴的字,是可以睁着眼看见,闭着眼摸着的旧时光,只是现在,那旧时光像檐下挂久了的腊肉,风干了,却香了一辈子的念想。

我在那生的,1993年,抬头是学校,抬脚是山,我的世界就这么大,世界不用大,能装下一棵野着的心就行,我老觉得人这一辈子能走到多远,大概也就是小时候心里那个世界的大小——我的世界小,但很深。

学堂就是“一师一校”,夜里点煤油灯,火苗在土墙上晃悠着,像一只打盹的萤火虫,老师拿根竹根削的教鞭,管语文,也管算术,还要管我们这些泥猴儿的皮,我们最野的时候,不是被教鞭敲了手心,就是被母亲手里的荆条抽了屁股,火辣辣地疼,把“怕”字和“敬”字一起烙进骨头里去了,现在想起来,那种疼竟也生出一层暖意——就像故乡在我命里按下的第一个手印,告诉我:人活一辈子,总得守点什么,敬畏点什么,那煤油灯的光,那竹根敲在手心的疼,后来都成了我心里最早亮起来的灯。

山里的孩子没见过城里那些花里胡哨的玩具,泥巴捏碗盏,竹筒滋水枪,铁环滚着哗碾过石板路,这就是最热闹的事了,脚上是妈妈纳的千层底,千层底踩过雪,踩过泥,就是挡不住冬天脚上长满冻疮,晚上痒得恨不得把脚趾头咬下来,最难忘那年烤火,火星子蹦到棉裤上,嗤的一声就烧起来了,妈妈一瓢冷水泼过来,火灭了,右腿上就留下指甲大的一块疤, 那火烧火燎的疼,像一根针扎进心里,我暗下决心:以后我要穿不冻脚的鞋,盖轻软暖和的被子,现在我可以穿上了,也可以盖上了,但是我经常想起围着火盆发抖的那个冬天,那个时候很苦,但是心里很热乎。

有些欢喜,得跑很远的路才追得上,为了看一场露天电影,为了瞧一眼赵雅芝的白素贞,我们这些山里娃娃能摸黑走二三十里山路,夜色是最宽广的幕布,星星是最温柔的路灯,李连杰在银幕上拳拳到肉,我们在底下心跳咚咚,散场再摸黑往回返,到家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腿是酸的,心是满的,那是童年用不完的力气,也是远方早早塞进怀里的礼物,那一晚走过的山路,后来全变成了骨头里的钙。

囫院这本无字书,翻开全都是老辈人用一辈子熬出来的话,“蚊子见血,麦子见铁”,“种田别问,深耕多上粪”,那时候耳朵都起了茧子似的听,后来才咂摸出味儿来,腊月是最热闹的时候,磨刀霍霍声,煮肉香,包谷酒在缸里咕嘟咕嘟冒泡,杀年猪就像开大戏一样,全村人都搭把手帮忙,在火塘边烟气缭绕着,大碗包谷酒碰出脆响,笑声能把房顶震塌,过了几天,家家户户的屋檐下就挂着一串串红亮亮的腊肉,油光水滑的样子,那是庄稼人一年的盼头,也是岁月给老实人的赏钱,那些腊肉在风里轻轻晃荡,仿佛跟过往的人打招呼:日子就是这样过活的,苦着呢,也有香甜的时候。

山里人不讲究“互助”二字,只晓得谁家吆喝一声,大家就扔下手中的活计往这边跑,人不能忘本,心不能忘恩,哪家有事,钱粮凑着来,红白喜事不用请,邻居们就会主动过来撑场面,日子再紧巴,山里人也认这个理儿,情比金子重,人心比天大,那时候村里哪家盖房,大家扛着木头就去帮忙;哪家娶亲,媳妇们提前几天就开始蒸馍,那种热乎劲儿,现在城里的高楼大厦里找不到了。

山里有许多好东西,柴胡,桔梗,苍术,头疼脑热挖几株煎水喝,比药铺的还管用,八月炸,九月果,猕猴桃,野葡萄,秋天放学后钻进林子,出来时布袋鼓鼓囊囊,嘴唇染得紫红,笑得像一群山精野怪,那些滋味,城里的水果店买不着——那是山神爷赏的,带着露水和野性。

后来山外的风还是吹进了山里,扶贫干部来了,很多老乡搬去了县城,住进了安置小区,在更大的地方再次扎根,故乡就成了身后渐行渐远的背影,但我们的魂却像被拴在了老家的门闩上,拴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拴在那些渐渐荒芜的小路上,怎么也带不走。

如今偶尔回去,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那朵乳白色云雾还在,仍缠着青山。山风拂过满坡绿意,深深吸口新鲜空气,肺里积着的浊气就被吹散了,我才明白过来,我的根在这里,这种刻进骨子里对土地的情谊,邻里帮忙带来的暖意,是灵魂上的胎记,怎么都洗不掉,走到天涯海角,梦里全是囫院的山水——石板路、核桃树、老井和老井边厚厚的青苔。

我们是泥地里拱出来的一群孩子,身上总沾着山野的腥气,哪怕行走在千里之外的城市街头,心里也有一块柔软的地方,停泊在囫院的山水之间,那儿的晨雾,那儿的酒香,小时候爬过的山路,都是魂的一部分,在异乡的深夜里翻腾起来,像水底的石头,摸得着,看得见,硌得人心口又痛又暖,有时半夜醒来,恍惚听见山风穿老核桃树的声音,睁眼却是城市的霓虹灯在窗外闪烁。

商洛,丹凤,囫院——一个圆满的名字,藏着我这一生的念想,它是地理上的原点,是眼永不干涸的泉,日夜提醒着从山里走出去的孩子:记住来时的路,揣着赤子心,走到哪儿都能站得稳,走得正,走得踏实,这些年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心里最妥帖的,还是那个地图上找不见的小山村。

这是故乡给它孩子最沉也是最暖的底气,这种底气没有声音,但是却能撑起人的一辈子,就像山里的那些老树一样,把根扎在石头缝里,风吹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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