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龙王庙村深处走,过了囫院组,山就挤得紧了。
路越走越细,树越钻越密,阳光从树叶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星星点点的光斑,就在这样一片大山深处的褶皱之中,藏着一只眼睛。
一个圆圆的眼睛望向天空,看了千百年。
第一次看见圆潭的人,都会愣一下——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圆的水潭?圆得不像话,活脱脱是天上掉下来的玉盘,正正好好的卡在这个山涧脖子上。
更奇怪的是,它不是一只眼睛,是三只。
上头一个小些的,中间一个最大的,下面又一个小些的,三个潭,一串儿,像三颗翡翠珠子,串在这条山涧的脖颈上,水从上头那个潭溢出来,跌进中间那个大的,再从大的溢出来,流进下面那个小的,潺潺的,缓缓的,不着急。
中间那个大潭,直径总要有四五丈,水是青绿色的,很深,看不见底,好像是把整座山的魂魄都吞下去了,晴天坐在潭边,看见白云从水底下慢慢飘过来了,云在天上,在水里,人在地上,在天上。
老人们说,从前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耳爬沟的水可真不小,上游冲下来的山洪,到这里忽然跌了一跤,就变成一挂瀑布,瀑布吊在崖上,像条白龙,日夜往下来撞,哗哗的响声能传到几里地的村子去,就是靠着这么一股子劲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石头底下挖出了这个圆潭。
那个时候的圆潭是有脾气的,它把水花溅得很高,溅出很多白雾来,太阳照下来的时候,常常能在潭上空看到一道彩虹,从这边的山腰跨到那边的山腰,村里人还在老远的地方就能听见它的声音,那是一种很沉闷但是很有力量的声音,是“轰隆隆”的那种感觉,就像大地的心跳声一样。
后来,水小了。
河水到了响洞那儿,就偷偷地往地下钻,变成暗河,瀑布没有了,轰隆声没有了,彩虹也没有了,圆潭一下子安静下来,像个收起所有锋芒的老人,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着山,看着天,看着来来往往的云。
只有每年汛期山洪下来时,河水才会漫过响洞,瀑布才能回来几天,那时候浑黄的山水从天上砸下来,冲进潭里,溅起很高的水花,圆潭才有几分当年的气势,但是这样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少。
现在圆潭的水,是石缝里一滴一滴挤出来的,不急也不慢,清冽冽的,像是山的心事,细细地往外淌。
潭中有鱼,小,三五寸长,灰黑色的脊背,游得快,人影晃动,便躲进石缝里去,很久不出来,石壁上挂着水草,长长的,软软的,随波飘荡,像少女的头发,青苔一层层地铺在石壁上,有的墨绿,有的淡绿,有的黄绿,湿漉漉的,厚厚的,像是时间写的笔记,一页页都写在上面。
潭的四周全是密不透风的树,青冈、桦树、野核桃,还有很多叫不上名字的杂树,它们挤挤挨挨地长在一起,春天的时候,野樱桃开花了,粉粉白白的,花瓣飘进潭里,在水面上打着旋儿,久久不肯沉下去,秋天,青冈叶子黄了,映在潭水里,整片潭面就成了一片金黄,偶尔有鸟从林子里飞出来,掠过潭面,留下一两声清脆的叫声,很快又被山林吸了进去。
正午时分,太阳从树缝里透下来,掉在水面上,就成了斑斑点点的光斑,这些光斑在水面上跳动,闪动,像是有人在潭底点燃了一盏一盏的小灯,忽明忽暗。
坐在潭边的石头上,闭着眼睛,就能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沙沙”地响着,不知道是什么虫子的叫声,“吱——吱——”地叫着,水从石缝里流过的声音,“叮咚,叮咚,叮咚”地响着,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不但不觉得吵闹,反而让这个山谷显得更加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空荡荡的安静,而是满满的、厚厚的一片安静。
有时候我想,这圆潭大概是大地的一只耳朵,它听风声,听雨声,听鸟叫,听时间从它身边走过,也可能是大地的一只眼睛,朝上看,看云来云去,看星星转动,看太阳升起落下,看花开又谢,一年又一年。
坐在潭边的人,都不在了,他们的心事,也都不在了,只有这圆潭还在,它会一直等着,等着一代又一代的人来,在潭边坐下,看水,听风,想想自己的心事,再把那些心事,悄悄地藏进潭里,藏进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里。
太阳偏西了,起身告辞。
走很远路以后回头看,圆潭还在山谷里躺着,像个很旧的铜镜子,天边最后一片晚霞落上去就闪亮起来,暖融融的样子。
它像有话要说。
又像什么也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