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岳家庄的路是从外公的手掌开始的。
他的大手真是不小,我一个拳头就被他包住,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摸起来很粗糙,可是让我感觉很安心,就这样一路向前走着,柏油马路变成砂石路又变成泥土路,小路越走越窄,像一根细细的绳子,在山林之间蜿蜒而去,两边都是高大的树,偶尔能听到几声鸟鸣,声音拉得很长,像是在给赶路人引路。
我走累了,外公便把我架在肩上,趴在他头顶上,我看见山一个连着一个,青得发黑,像凝住的浪头,直滚到天边去,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是野草,是泥土,还是远处人家的柴火烟?这种味道我从来没有闻过,但是我却认得它,好像我应该闻见它的样子。
“快到了。”外公说。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山坳里露出几片灰瓦,几缕炊烟,那就是岳家庄。
第一次见到那条河,我就傻眼了。
水干净得像啥都没有,河底的石头都能看见,石头上的花纹也能看见,石头缝里游来游去的小鱼也能看见,太阳晒下来,水面就碎了,碎成一万片闪亮的鱼鳞,蓝天在河里,白云也在河里,两边的青山也倒映在河里——整条河就像一条长长的手臂,把天上地下所有的好东西都揽在怀里。
“这是咱们的河。”外公说。
“我们仨”这三个字重重地砸在我心口上,心里一热。
那些鱼不怕人,聚了又散,散了又聚,银白色的身子在水里一闪闪的,我蹲在河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外公坐在石头上等我等到睡着,很多年后我在城市的高楼窗前坐着,外面是车流和人流,可是闭上眼就能看见那些银白色的影子,在记忆的水里游来游去。
过河是个大事情。
村里人找来三根木头绑在一起搭了座桥,木头只有尺子宽,走上去晃荡荡的,底下哗哗响,我攥着外公的手指头一寸一寸往前挪,一边想走,一边又怕,这感觉我现在还记得。
有时候没有桥,就是河里放几块大石头,叫“跳墩桥”,从这块石头蹦到那块石头,一步一惊心,外公从不催我,就在旁边等着,看我慢慢腾腾地跳,跳过去,他笑一笑,摸摸我的头。
每次过河,他都会讲这条河的故事,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养育村里几代人,灌溉两岸多少田地,春天涨水,夏天消水,秋天最清,冬天最瘦,我听着,就觉得这河是有生命的,有脾气的,懂冷暖的,心里就对它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敬畏,像敬长辈一样。
岳家庄的山坡,真见过最慷慨的地方。
夏天一到坡上就冒出许多野果子叉叉果,酸溜溜的,摘一把塞进嘴里酸得直眯眼,猕猴桃躲在叶子底下,毛茸茸的熟透了软趴趴的掰开来是青绿色的瓤,香气扑鼻,还有野桃,比家里的桃子小很多但是很甜咬一口果汁顺着胳膊往下滴。
我们这几个孩子,天天往山上跑,玩着摘,摘了就在山上吃,把衣服染得花花绿绿的,手上脸上都是果汁,回家被骂不怕,第二天还去,那时候觉得,满山的果子都是为我们长的,老天爷偏心眼。
但是我脑子里想着的还是外公种的甘蔗。
外公种地是一把好手,他家的地是最齐整的,那块甘蔗林是我见过最神气的,一根根直立着比大人高好多,头上的叶子像绿绸子一样飘着,风吹过时整片树林都沙沙响,像是说着悄悄话。
每次去岳家庄,我第一个冲到外公家里,死缠着外公,扯着他的衣角,不说话,就盯着他看,外公总是笑眯眯的,从墙上拿下砍刀,带我去地里。
我记得很清,他砍甘蔗的样子,弯着腰,摸摸这个,捏捏那个,选了一个最粗最长的,一刀下去,“咔嚓”一声,甘蔗就断了,坐在地头,拿小刀慢慢削皮,一刀一刀地削,削得很细,很耐心,把那根甘蔗削成一个宝贝样,削好了,他掰了一段给我吃,“尝尝看甜不甜”。
一口咬下去,甜津津的汁水流出来,满嘴都是甜味,这种甜和白糖不一样,是有味道的甜,有阳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还有风的味道,还有露水的味道,就像是把整个夏天的好东西都装在这根甘蔗里一样。
有一次下雨,我和外公在山上躲雨,雨越下越大,天也越来越黑,雷在山顶上滚动,我缩在外公怀里,又冷又怕,外公从怀里掏出一截削好的甘蔗给我:“来,吃点东西就不怕了,”
雨水淋湿了我的衣服,但是我心里很暖和。
外公家对面,有座山。
山上有条路,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条银丝带似的,缠在山腰上,朝向山那边看不见的地方。
我就喜欢站在院墙边上望着那条路,山那边是什么样?住的人是什么样子的?吃什么饭?说什么话?唱什么歌?会不会也有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小朋友,正站在山这边朝咱们这里望?
外公,山那边住着神仙吗?我问。
外公笑呵呵地摸摸我的头,说山那边也住着和我们一样的人。
我不信,我老觉得那座山那样高,路那样长,山那边必定不一样,也许有白胡子老爷爷,也许有会飞的马,也许有永不落的太阳,这个念头缠着我,缠了好多年。
后来表妹说山的那边是一个村子,村子里住着平常人,但是我还是觉得那条路是通往神仙住的地方——只是我长大了,看不见神仙了。
外公家往下走,有个造纸厂。
第一次去,就像进入另一个世界。
挖出来的水渠上,清凌凌的水流缓缓流淌着,看那条水渠里有许多鱼,扁扁的、银白色的鱼群结队成伙地游着,顺着水渠往前走,忽然就黑了——一片竹林挡住了去路。
我从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竹子,一根根直插云霄,看不见顶,像一个个绿色的巨人撑着天,风吹过来,整片竹林都在摇晃,哗哗响,像海浪拍打的声音。
竹林深处传来“咣当、哐当”的声音,走近一看,原来是有一辆大水车在河里慢慢地转动着,河水向下冲一下,它就转一圈,再冲一下,又转一圈,那声音慢悠悠的,像是一首很久很久以前的老歌。
后来才知道,这是个小作坊,用水车来带动石碓,把竹子打成浆,那大水车,是整个作坊的心脏。
去年回去,造纸厂没有了,只有那条引水渠还在,旁边立着一块石碑,字模糊了,但是还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老人,在风里跟过往的人说着没人能听懂的话。
初中毕业那年冬天,岳家庄就热闹起来。
小外公家的小舅子要结婚了,全村人都是喜气洋洋的,每家每户的大门上都挂上了红灯笼,还贴着很大的一个大红花,我被分配到了光荣的任务就是给小舅写结婚对联。
那是第一次觉得自己写的字有用。
展开红纸,把墨汁研好,一笔一画地写下去,每一下都不马虎,每一个字都是祝福语,“百年好合”“永结同心”,那时候并不懂得这其中的含义,但是写得非常高兴。
贴完对联之后,大家都夸我写的不错,我就站在门口看着自己写的字在风中轻轻的摇晃着,心里乐呵呵的。
一晃多少年了,小舅家的孩子都上高中了,那场婚礼,那副对联,那些夸奖的话,都成了很远很远的事,有时想起来,就像看别人的故事。
三十年后,我又回岳家庄。
这次不是过年,也不是走亲戚,是送外公。
往山里走的路上,心里很憋屈,那些山还是老样子绿着,那条河还是老样子清着,但是来时的路,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外公就这样躺着,身上披着寿衣,双眼紧闭,脸上的褶子还是那些,只是不会笑起来了,我不敢看太久,看了几眼就偏过头去,门口那把砍刀还在老地方挂着,但是没人会拿下来带我去甘蔗地里挑了。
出殡那天,天上灰蒙蒙的,像是哭了又哭不出来一样,村子里的人都来了,从外地回来的亲戚也都来了,我看到一些陌生的人脸,一问才知道是老表们,我们小时候没见过面,这次因为送一个老人,就站在一起了。
我们说外公的事,说外公种地的事,说外公砍甘蔗的事,说外公笑眯眯的样子,说着说着就不说话了。
山路弯弯曲曲的,送葬的队伍慢慢向前走着,青山还是在那儿站着,绿水依旧在那里淌着,就是人没有了,山坡上那些野果子大概还是那样挂着,等着人们去摘,可是那个会摘给我吃的人再也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几个老表坐在一起说了很久,说小时候的事,说这些年的事,说以后的事,山里很静,说话声传得老远,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味,跟几十年前一样。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想岳家庄。
想那条清亮亮的河,想山坡上的野果,想外公的甘蔗林,想那个消失的造纸厂,想那场热闹的婚礼,想这回悲伤的送行。
想想那条通向山那边的路,小时候我觉得那是神仙住的地方,后来才知道是别人家,但我还是觉得山那边有神仙,他们把这几十年来的人和事,一桩桩一件件地收着,想我们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想外公的大手,牵着我的小手,一步一步走在那条弯弯的山路上,路那么长,那么远,可那时候一点都不怕,因为有人牵着。
城市的灯一盏盏熄灭,窗外的声音也渐渐消失,我闭上眼,又走在那条路上,山风还是山风,河水还是河水,我喜欢的那些人,站在时光的那一头,对我笑。
岳家庄不是地图上的名字。
它在我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