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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孝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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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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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龙王庙村看石龟

想去看龙王庙村的石龟,要选个好日子。

从纸房观音堂向南出发,沿着放羊人踩出来的毛毛路走了一里多,路上的路不太好走,茅草长到膝盖那么高,露水把裤脚弄湿了,脚下全是碎石子,一脚一个坑,但是当我翻过那个浅浅的山梁,远远地看到它的时候,一路上那些磕磕绊绊就都不算什么了。

它就这样趴着,在向阳的山坡上,伸长脖子,微微昂着头,朝着东南方向,它的样子说不上来,好像在张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看,就那样静静地待着,阳光从松林之间漏下来,落在它背上,斑斑驳驳地照着,那些纹路明明灭灭,看着看着,就觉得那龟甲活了一样。

再往前凑近一点看,越看就越觉得这个东西像是从土里钻出来的一样,脖颈、背壳、四肢,每一个地方都刚刚好,胖了一点就会显得肥,瘦了一点又会显得太单薄,旁边的那些石头都是很普通的石头,灰溜溜的,棱还是棱,角还是角,只有它不一样,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神气劲儿,皱巴巴的地方藏着黑乎乎的苔藓痕迹,一块块的甲壳上刻着深深浅浅的印记。 它不是石头,更像是山中一个活生生的生物趴在这里休息,一歇就是千年。

村里的老人说起它的来历,话头子一开,就像揭了老酒坛子,咕嘟嘟往外冒。

很久很久以前,纸房河里的水流得非常急促,耳爬沟、囫院、前坑这三条溪流从山上飞奔而来,在纸房汇聚成一条大河,河水清澈见底,哗的水声连两里之外的地方都能听见,有一次两只神龟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爬过来,一只大的背着一只小的,不知道已经爬了多少年,它们来到纸房河边时特别口渴,大的把头伸到河里,一咕噜喝了整整一条河流的水,连河床底部的泥沙都被舔得干干净净。

天上的雷公看见了,气得要命,“轰隆”一声响雷就落下来,两只神龟就再也不动弹,风吹也好,雨打也罢,日头晒、霜雪冻,慢慢地它们俩变成石头,纸房河的形状也发生了改变:上游还是溪水叮咚响,下游依旧弯弯曲曲往前流,只有这两只石龟所在的地方,从那以后河床就再没有见过一滴水,一直干到今天。

老人们说,那是河水躲着神龟呢,怕它又一口喝光。

这个传说肯定是传说,但是站在这一段干涸的河床边上,听着上游隐约传来的水声,看着面前这只沉默寡言的石龟,却又觉得这故事不一定就是假的——至少,在人的心里是真的。

五六年前一个下雨的夜晚,这个故事又添上新的一笔。

那天夜里雷雨交加,炸雷就在山野里劈了半宿,第二日一早,有个放羊的村民经过,却见——石龟背上那只小石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几块碎石躺在地上,大龟背上留着一处平齐的断痕。

如今那道断痕还留着,平平坦坦的,像刀子削过一样,又像是天公仓促间盖上的一方印章,我伸手去摸了摸,石头很冷,但那一处却光滑得很反常,就像是雷火淬炼过一样,村里人说那天夜里雷声特别大,恐怕是连天公也觉得小龟在这世上待得太久了,该把它召回去了。

我站在这个断痕之前看了很久很久,忽然想起以前读到的一句话,“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眼前的大龟曳尾于涂中不知多少年了,现在小龟离开,它还是这样静静地趴着,守着这一方山水,守着满山的荒草和石头。它是心甘情愿的吗?还是不得不如此?没有人知道,也许连它自己都不知道。

山里的日子慢,我在那儿坐了一下午,看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看影子由短变长,石龟就那样趴着,一动不动,可是看着看着,我又觉得它在动,不是真的在动,是那种极慢极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变化,像云影的移动,像山风的吹拂,像日头从东到西,它不是死的,它只是以一种我们不懂的方式,在缓缓地游着,游在岁月里。

傍晚的时候,山下有人家做饭,炊烟就慢慢地升起来,在夕阳里变成淡黄色。我突然想到,这石龟在这儿看炊烟多久了?它看着纸房河涨了又落,落了又涨,看着山下的龙王庙村从几户人发展成几十户,再从几十户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从它身边走过,有的停下来瞧瞧它,有的连头都不回就走了。它就这样趴着,一动不动,任凭日出日落,寒来暑往。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也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就是沉默着,守着,就这么在漫长的岁月里一动不动地待着,可就是这样的沉默,这样的守着,让人站在它的面前时,突然觉得自己的着急忙慌、来来往往、患得患失都变轻了,淡了,不值一提了。

下山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我回过头去看,石龟的轮廓在暮色中慢慢淡掉,最后完全消失在群山的影子里,不过我心里明白,它一直都在那儿,脖子伸得老长,朝着东南方向,好像是在等啥,又好像什么都不等。

山风吹过,草木簌簌地响。

那声音里头,仿佛有那么一点东西,又好像什么都不存在,只是普通的山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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