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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孝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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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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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磨悠悠

爷爷家门前,站着一盘石磨。

说它立着吧,又不全对——它的半截身子早就扎进泥土里去了,只剩下一个圆滚滚的磨盘,就像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头儿,眯着眼,啥也不说,把这辈子的经历都藏在皱纹里。

小时候可不是这样,那时候的石磨还很硬朗,青石泛着幽幽的光,磨齿很深,棱角分明,每隔几天就会有人来推磨,两个人各拿一根磨棒,面对面弓着腰一圈一圈地转,石磨就“呜呜”地唱起来,声音低沉浑厚,像老牛的哞叫,又像远山的回响,粮食从磨眼里掉下去,在上下扇之间滚过,出来的时候就成了细细的粉末,在磨盘上堆成一座金色的小山。

后来我上了初中,石磨就慢慢地歇菜了,村里磨坊通上电,机器一响,“轰隆”一声,面就出来了,谁还肯来推这盘沉甸甸的石磨?它就这么空荡荡地躺着,成了人们歇脚说话的地方,再后来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了,就这样一寸一寸地往土里栽。

从我记事起院里就有两盘磨,一盘在爷爷家门口是“官磨”,集体的,全村人谁都可以用,另一盘在对门金哥家,是他家用自己家的树根打的,那时候各家各户门后头都藏着两根磨棒,乌溜溜油光水滑的,攥在手里沉甸甸的,现在金哥家那盘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在草窠里还能看到几块碎石头,爷爷家这盘倒还在,至少半张脸露在外面。

问这磨多少岁数,村里没人说得准,它是用两块大圆柱形青石垒起来的,每块石头少说也有几百斤重,上扇和下扇之间有一条细细的缝,那是粮食走过的路,麦子从那儿进去,变成面粉出来,玉米从那儿进去,变成糁子出来,日子从那儿进去,变成故事出来,早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磨盘上,那条缝就闪着金光,像时光轻轻留下的一个吻痕。

石磨的构造其实很简单,但是却很讲究,两扇磨石大小一样,相互接触的地方錾刻着细细的磨齿,一圈圈地排列着,像年轮,又像指纹,上面那一扇中间留有一个磨眼,粮食会从那里漏下来,旁边还錾刻有两个磨棍眼,这是为了插放磨棒用的,在推磨的时候,人或者牲畜推动上扇,上下扇之间的磨齿相互咬合碾磨,粮食就会变成粉末,这叫做“推磨”,也叫做“转磨”,就像太阳在天上转动一样,人们也在磨道里转动着,日子就这样一圈一圈地转过去。

老人说石磨是鲁班爷造的,一查才知道战国时期就出现了,一直用到上世纪七十年代,足足转了两千多年,这两千多年里,想吃馍就要推磨,想喝粥也要推磨,过年要吃豆腐,还得推磨,石磨转着,岁月也转着,一代代人就这么过来了。

石磨的用处可多,麦子、玉米、米浆、豆腐,都是靠它,生产队时期村里没有电,大家的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想要吃点好的,就指望这盘大石头了,做豆腐、蒸卷粉、包米糕,哪样东西不是靠着这个又重又沉的石磨才做出来的?那时候粮食金贵得很,推磨时一粒都不能浪费,磨盘上掉下的那层粉末要用小笤帚慢慢扫下来,箩筛出的那些碎渣也要倒回去重新碾一遍,直到磨盘上再也扫不出半把面粉才肯作罢。

我记得爷爷家门口的那盘石磨,大概每隔三五天就会聚一堆人,两个人各拿一根磨棒,面对面站着,一使劲,石磨就“呜呜”地转起来,粮食“嘎嘣嘎嘣”的响着,在磨盘上慢慢堆成了一座小金山,大人一边推着石磨,一边聊天,东家长西家短的说着,说着说着就开始笑了,有时候会推一整天,从早上开始一直推到日头偏西,再从日头偏西推到暮色四合,“推磨子”这个词就是我那时候学会的,它不只是个活计,更是一个事儿,一个能聚在一起说说话、散散心的事儿。

小时候在老屋后院玩,看见大人往磨道里撒黄豆,我就跟在后面跑,大人转一圈,我也跑一圈,好玩得很。后来我自己躲起来,在磨道口上磨棍,但是人小够不着磨棍,只能干看着大人把粮食碾碎,有一次非要让大人带上我,结果大人一拽就把我拽到磨盘上,我在上面笑嘻嘻的,大人一边推石磨一边给我讲故事。

最高兴就是磨完面,母亲就拿新磨的玉米面烙饼,把面团拍成饼,在热锅上一贴,“滋”一声香味就出来了,金黄的颜色,咬一口甜丝丝、香喷喷,满嘴都是生活的味道,有时也熬粥,玉米糁子下锅,文火慢熬,熬得稠乎乎、粘糊糊的,盛在碗里,金灿灿的一碗,喝下去从嘴里暖到心里。

那些味道,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暖呼呼的。

日子像天上的太阳一样,在天上转,大人们在磨道里转,我也一天天地长大,等我长到八九岁的时候,就可以抓住磨棍,把肚子鼓起来往前推,第一次没推动,第二次还是没推动,第三次我咬紧牙关,脸都憋红了,用尽吃奶的力气,“咕噜”一声,石磨真的转起来了,一圈、两圈……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大人一样。

石磨不转的时候,我就趴在磨盘上写作业,磨盘大又平,就像桌子一样,夏天太阳把磨盘晒得暖烘烘的,趴在上面很舒服,冬天就不好受了,磨盘凉冰冰的,写一会儿手就冻僵了,得把手往袖筒里缩一缩再写。

小姑比我大十几岁,周末放假的时候,她搬来一把椅子坐在我旁边织毛衣,我趴在磨盘上写字,她坐在一边织,她的毛线针碰在一起,“叮叮”地响,我走神了,她就轻声提醒,我马虎了,她就敲我的头,有时候写着写着,她就放下毛衣过来瞧瞧我写的字,指着某个字说:“这个歪了,重写,”我就乖乖地擦掉重写,磨盘上留着我的歪歪扭扭的字迹,也留着那些温暖的午后。

现在想想,那些日子很简单,但忘不了。

后来我在城里上学,工作,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回去一次,总要去看看那盘石磨,它还在那里,还是半截埋在土里,像个打盹的老人,我坐在磨盘上,摸摸那些磨齿,摸摸那些裂纹,好像还能摸到当年的温度。

听说村里要搞乡村旅游,有人提议把石磨挖出来,清理干净当个景点,我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石磨老了,该歇歇了,但是我觉得它这样半埋在土里挺好,像个看守着老院子的老人,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看着人来人往。

去年清明回去给爷爷上坟,走到石磨旁边的时候,看见有个小孩趴在那里玩手机,头低得优秀,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的,也不知道身下的这个东西是个啥,我就站在那里想说点什么,但是又觉得没有什么好说的,他不懂,不需要懂,那是我们家的石磨,不是他的。

可我还是会想,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大,在磨盘上趴着写作业,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网,日子过得慢,就像石磨转一样,一圈一圈的,看得见,摸得着,现在这日子快,快得像飞一样,一眨眼几十年就过去了。

春天过去是夏天,秋天过去是冬天,石磨一圈又一圈的转着,把粮食碾成细细的粉末,也把生活的苦和甜一起碾碎了,那些年就这样低低地唱着生活的酸甜苦辣,在我心里刻下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乡愁。

踩着老院的土地往前走,脑子里面就冒出来许多事情,蹲下来摸一摸那个埋在土里一半的磨盘,耳边似乎又响起了以前的轰隆声,看见爸爸妈妈忙碌的样子,闻到了新磨出来的玉米面味道,这些声音里面有爸爸妈妈的心愿,这些粉末里面有我们一家人的希望,石磨不会说话,但是它给了最实在的日子。

写这些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不是在写一段往事,是在给一个时代送行,老院子的记忆会被时间慢慢收起来,放进岁月的褶皱里,我这一生大概也读不懂全部,但是还是要回想,就这样走到路的尽头,把那些还没完全散去的画面捡起来拼成一幅画。

石磨, 阳光、亲人、童年,那些画面像星星,在黑夜中闪着光,为我引路,也为所有从那个年代走出来的人引路。

那时候的老院子,没有热闹,只有安静,日子过得很简单朴素,回想起来却甜得像蜜一样,邻居们互相帮忙,亲朋好友帮忙,那份真情实意,是人世间最质朴也最深沉的感情。

石磨旧了,院子也旧了,人就更不用说了,但是那些回忆不会旧,它们躲在石磨的纹路里,藏在磨盘的缝隙中,还藏在每天阳光照进来的清晨。

只要有人记得,石磨就还在转。

一圈,又一圈,转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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