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周孝飞的头像

周孝飞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3/25
分享

高坡上的约定

夜里又梦见那盘石磨了。

它“吱吱咛咛”地转着,声音是从很远的岁月里传来的,慢吞吞的,就像老牛拉破车,磨眼里投进去的麦粒,在磨缝里纷纷落下雪白的面粉,推磨人的那双青筋凸起的手,我睡在梦里看得清清楚楚,手背上有些褐色的斑点,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因为长期劳动而有点变形,那是外婆的手。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

大坪村就在秦岭深处两山夹一川的地方,银照路像条细肠子似的扭来扭去的穿过这里从银花镇开始往上爬翻过梅子沟岭,在蜡烛山那边穿过大岭村和天桥村很难看见那个小村子,我走的次数太多数都数不清每次都是走到脚疼得要命快要哭出来的时候才能看见前面那座高高的山——高坡。

住在一起的村民住的地方叫做大坪,是块平地,但是外婆家不在大坪,在村委会正对面的山顶上,孤零零的一户人,母亲兄妹四个就是在那儿长大的,他们的日子过得像山那边的云一样飘忽又清淡,那里没有电,天一黑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也没有自来水,吃水要去山下挑,走一步晃三晃,到家时桶里只剩下一点点水,冬天落雪,不能去挑水,外婆就拿锅铲铲一些干净的雪放进桶里,化开煮茶喝。

就是这么个高坡,在我小时候的心目中,那是天下第一好地方。

小时候两个舅舅一来我家我就跟蚂蟥一样死死的粘在他们身上要跟他们回去,母亲拗不过我只好把我塞到舅舅怀里去说去去去去省得在家里烦人,我就高兴地爬到舅舅的背篓上颠颠地往高坡上走,不一会儿就被颠得昏昏欲睡,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听见有人喊:“我的娃儿来了,快让外婆抱一抱!”睁眼一看外婆就在门口笑眯眯的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我跑过去一头栽进外婆怀里,外婆身上的烟火气,汗水的味道,还有麦子的味道是我最喜欢的味道。

高坡的日子很清苦,现在想想都觉得难以想象,在那样的地方人怎么活下来的,但是那时候我不觉得苦,外婆总能把最寡淡的日子过成糖,她做的手擀面最好吃,自己家种的小麦磨成面粉,用那盘石磨,一个人推着“吱吱咛咛”地磨小半天,我那时小帮不上忙就在房前屋后玩,捉蚂蚱、掏蚂蚁洞、摘野果子吃,跑累了回到家门口趴在门槛上看外婆推磨。

石磨是青灰色的,磨盘上刻着斜斜的纹路,一圈一圈地像岁月的年轮,外婆一手推着磨杆,一手往磨眼里填麦粒,身子往前扑往后仰的样子,像一棵被风吹动的老树,石磨转得慢,“吱——咛——,吱——咛——”声音单调又固执,从早晨到晌午,从春天到冬天。

我趴在门槛上看着,太阳斜着从屋檐上照下来,照在外婆的白发上,也照在她的脸上,外婆额头上沁出来的汗珠子,一个连着一个,亮晶晶的,像早上草尖上的露水似的,我就问外婆累不累?外婆说:“我不累!”我说:“等我长大以后,我给你推磨,”外婆停下手中的活计,回过头来看着我,她的眼睛我记得最清楚,清亮得像山涧里的溪水一样,她说:“好,等着我娃给我推磨!”

高坡上缺水,外婆却不大气,过往的脚夫,卖货郎,走亲戚的陌生人,渴了就上门讨口水喝,外婆用瓢舀满,双手递过去,“慢点喝,不够还有”,那人喝完抹抹嘴说谢谢,外婆摆摆手“谢啥,谁还没个渴的时候”,我那时候不懂,自家吃水都不容易,为啥还要给别人?现在我知道了,这就是山里人的厚道,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善良。

那一年,山里面要通电,电线杆子从外婆家后面山坡上过,工人们放炮炸山的时候,一块大石头就被炸了下来,正在屋里坐着的外婆听到响声就把我抱起来往外跑,刚走到门口几步远的地方,后面砸过来的大石头就把家里后墙撞出一个大洞,外婆紧紧地搂着我发抖,嘴里一直说“没事没事,我家宝宝不怕”,现在想想如果当年不是外婆的话估计也就没有我在人世间存在了吧?

最后我终究没有帮外婆推磨。

上学进城之后,生活就变成了一根拧紧的发条往前飞奔着跑去,快得连回头看看的时间都没有,偶尔想起高坡,想起那盘石磨,想起外婆额头上的汗珠就会有一股愧疚涌上心头,想着下次回去一定给外婆推磨,直到前年接到一个电话才知道原来真的没有下次了,以后也不会有下次了。

如今夜深人静之时,我能听见那“吱吱咛咛”之声,它从很远的山中传来,穿过高楼,穿过车流,穿过这些年,一直传到我的梦里,我还是那个趴在门槛上的孩子,外婆依然在那儿推着磨,一圈又一圈,永无止境。

现在银照路是水泥路了,高坡上的土屋还在,就是没人住,每次回去上坟都要在那里坐一会,听风从屋后吹过的声音,听溪水在山谷里流淌的声音,石磨还在,磨盘上全是灰尘和叶子,推一下还是能动的,只是声音变得很苍老,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还在念叨着以前的事情。

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外婆,我长大了,有力气了,我可以帮你推磨了,可是这个约定再也实现不了了。

风掠过高坡,吹在我脸上,我就又听见那个声音,“我的娃儿来了,快让外婆抱一抱!”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