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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孝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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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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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红两处

我站在街边的樱桃树下,目光在如雪的繁花中游走,花瓣随风飘落,轻软如云,思绪也随之飞向了远方的故乡,记忆深处,有两处地方,一处是花香,一处是果香,在心中交织成念想的模样,像两抹红晕,怎么也抹不去。

一处红落在秦岭深处的商洛。还记得那年三月十八,去到商洛竹林关庙会,人群如潮,小摊连成一片,我却在一堆堆新鲜樱桃前停住了脚步。卖樱桃的老奶奶坐在大树底下,竹篮上搭着块靛蓝色土布,有人走近,就揭开一角,露出一嘴憨笑:“头茬,尝尝”。樱桃小得像碎玛瑙,颜色是晚霞的颜色,圆润饱满又红亮,像是春天藏起来的秘密。 顺手捡一颗,汁水就在嘴巴里炸开,酸甜混合的味道混着山里的气息,果肉很软,一抿就化了,阳光从竹篮的缝隙里洒下来照在樱桃上,篮子叶子晃动,就像呼吸一样,带着泥土和山风的气息,那种甜是青涩的莽撞,像初恋第一次心动的感觉,干干净净,大大咧咧地撞进心里,让人想起跑在山风里,遇见林间的模样,短暂而热烈。

另一处的红,沉淀在陕北铜川的塬上,这里的樱桃有着不同的姿态。六月晌午,我同好友开车前往印台红土的樱桃园,只见群山披着绿装,密布的树冠像撑开的大伞,遮住点点殷红。那是真正的红,不张扬也不浅薄,像是被季节层层涂抹,阳光射进果心,酿成了琥珀色的蜜。我摘下一枚,入手沉甸甸的,温热如握住一个小太阳,一口咬下,果肉肥厚饱满,甜得如同蜜糖,却有一缕淡淡的酸味恰到好处地化解了粘稠的甜腻,让滋味久久不能散去, 果农告诉我,这种甜不是凭空而来的,要一年才能积攒出“挂果足”,所有的光和雨都融在一个果子里,才会有这样的味道,还有一次,我们坐在同事家的樱桃树下面,身子底下是草席,上面零零碎碎地放着几颗新鲜的果实,他家的小侄女手里拿着一颗樱桃笑嘻嘻的样子,嘴角还沾着一点深紫色的颜色,在风吹过树叶发出声响的同时,笑声便混杂使整个六月都有了甜甜的感觉,铜川的樱桃从来都不着急,比起山里的野气,它更像是原上的温柔朴实之人,把所有的耐心养进果肉里,等到蝉鸣响起、麦香飘来的时候,才会安静地将最深最浓的甜献给这片土地。

说来羞愧,樱桃在我记忆中本就是稀罕物,小时候家里条件一般,街边那一抹嫣红,在我眼里都带着价签的距离感,只有在一些特殊的日子,才肯尝一两粒,那味道并不算好吃,但是因为珍贵所以好,如今年岁渐长,口舌却越发“刁钻”,再也找不到那种简单的味道了,那些红得太僵、甜得太空的“果壳子”,我叫它“水樱桃”,吃起来空空荡荡,像是少了点灵魂。

也正因此,商洛与铜川的滋味才铭心,它们不迎合,不等时,各有各的性子,秦岭那一盏红,活在山野的风里,清冽又热烈,塬上那一簇红,守着厚土之间,丰腴而持重,我一直以为樱桃是夏天独有的馈赠,却不知什么时候起,这抹红已成了两个故乡的标点。去年春末夏初,朋友在铜川来电,闲话碎语间都是熟悉的蝉鸣和风声,最后还说今年樱桃又红了,就等着我哪天回去吃,那一刻我只握着手机坐在阳台上发呆,满脑子都是那片树荫,那条土埂,还有那个捧着一篮樱桃等我的人。

花开有花开的时机,花落也有花落的时间,这世间的道理人们都知道,但是有些味道就像埋在树根下的老酒一样,时间越久,剩下的味道就越浓。

我再一次仰头看着路边开得正好的白瓣,它也会很快结出属于这个城市街角的果子,我会不会吃呢?应该会吧,但大概也只会挑一颗尝尝就放下了,我知道那两种真正的樱桃红早就在秦岭的山涧里和铜川的塬头上封存好了,那是回不去的少年时光,是散不尽的花香土味,是穿过了时间仍然还像当初一样暖的人情和记忆。

岁月太赶,我们总以为自己尝过百味、记下千般,最后刻进生命里的,不过是某天午后几颗果子、一阵山风,几句笑声、一双眼睛,与其再去找那口丢掉的甜,不如把它锁在心里某个地方,让它一直在那儿鲜活圆满。

这样想来,连这春天的风,似乎也温柔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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