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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孝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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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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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爱的厚度

前些日子整理衣柜,我翻出几只鼓鼓的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双母亲做的布鞋,还有上百双花色各异的鞋垫。每一双鞋底上都排列着密密实实的针眼,像大地上深耕的犁痕;每一双鞋垫上都绣着细密的花,似心底里开出的春天。

我取出一双布鞋,轻轻套到脚上。霎时间,一种久违的温热从脚底漫上来——那是一种被稳稳托住的、踏实的包裹感,仿佛赤脚踩在秋日晒透的泥土上,暖意顺着血脉,一寸一寸地爬满周身,最后柔柔地落在心尖上。

这温暖,是能穿透岁月的。

母亲今年五十多岁了。十多年前,她的左腿受了伤,感染了骨髓炎。从此,父亲和我便陪着她,从丹凤县江南医院,到商洛市中心医院,再到西安红会医院,几乎跑遍了每一处能寄予希望的白墙。奔波数载,病情总算稳住了,可母亲的左腿却像一棵被风长久吹弯的树,再难挺直如初。如今,她只能勉强料理自己的起居。除了些简单的家务,大部分光阴,她就静静地坐在那里,把漫长而寂寥的时日,一寸一寸地,缝进那仿佛没有尽头的针线里。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探进屋子,在金砖地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安静的光斑。我坐在沙发上看书,妹妹在一旁追着电视剧。不经意间一回头,看见母亲坐在另一间卧室的小板凳上,身姿微微佝着,膝前摊着几块裁好的、米白色的“袼褙”——她又开始做布鞋了。她就那样坐着,常常一坐,便是一整天。阳光缓慢地移动,从她的肩头滑到手背,再悄悄褪去,她却仿佛浑然不觉。那侧影,像一尊被时光温柔定格的雕塑。

母亲的针线活儿,早年在我们院里是出了名的。做布鞋、纳鞋垫、绣十字绣、缝补衣裳,没有她不会的。邻里婶子们常来讨个鞋样,学个针法。只是如今,这双灵巧的手,更多的时候,是在沉默地对抗着另一样东西——那无所不在的、缓慢流动的虚空。她把那些无法用言语诉说的牵挂,那些因腿脚不便而囿于方寸之间的寂寥,还有那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无处安放的爱意,都细细地、密密的,一针一线地缝了进去。

做布鞋,是件极费心力的细活,是一场需要巨大耐心的修行。

先是打“袼褙”。要把旧衣裳洗净,顺着布料的经纬,耐心地撕成片,拉得平平整整,不能有一丝褶皱。找一块光滑的木板,刷上自家熬的浆糊,把布片一层一层、匀匀实实地糊上去。两三层便好,放在太阳底下晾晒。等它干透,揭下来的袼褙便挺括硬朗,有了骨的雏形。母亲这时会取出一个厚厚的本子,里面夹着她珍藏多年的、用旧画报剪成的鞋样儿。纸样已泛黄卷边,上面的铅笔印记也淡了,她却熟悉得像认识自己的掌纹。照着样子,仔细地剪出鞋底的轮廓。

一双鞋底,要摞起四层这样的袼褙,用结实的白线初初固定,再用雪白的棉布把毛糙的边沿一丝不苟地包裹起来。母亲说,这还不算完,得用大针,沿着边缘,把层与层之间的缝隙,一针一针地“扎”出来。这样做成的鞋底,边缘便自然翻出一圈洁净匀称的白边,像给厚重的承诺镶了一道银边——所谓“千层底”的扎实与名声,便是从这毫厘间的功夫里生出来的。

然而最耗心神、也最见功夫的,是纳鞋底。用的是自己搓的棉线绳,针是特意买的、粗长结实的大号针。用顶针抵着针鼻,一针下去,要穿透那四层紧压的袼褙,并非易事。每缝一针,母亲都要微微蹙眉,手腕带着全身的劲儿往下扎。我时常听见极轻微的“啪”的一声,紧接着便是她那句熟悉的话,带着心疼,又似有若无的嗔怪:“哟,针又断了。”她从不懊恼,只是默默地从针线包里再取出一根,在发间轻轻擦一下,继续俯下身去。为了不让鞋底显得单调,她还会用疏密有致的针脚,绣出各种花样:菱形格、桂花纹、盘长结……整齐漂亮,像一位沉默的匠人,在方寸之地铺排出的庄严图腾。一只鞋底,母亲要低头纳上三五天;一双鞋,便是她十来天蜷坐于光影里的全部世界。

鞋底纳成,如山之基。接着是做鞋帮。将鞋样覆在红黑色或藏青色的厚实棉布上,沿着边线,剪出两弯月的形状。里面衬上软和的里布,边缘用白色的布条细细滚上一圈,如同为一片云镶上银边。若是冬日的棉鞋,便在夹层里均匀地铺上蓬松的新棉花,仿佛将阳光的暖意也絮了进去。最后,是将这鞋帮与那凝聚了无数个日夜的鞋底,用更粗韧的线绳,天衣无缝地缝合在一起。每一针都要拉得极紧,让鞋底与鞋帮骨肉相连,任岁月打磨,也不开线,不分离。

小时候家里光景紧,我和妹妹从里到外,从上到下,穿的都是母亲的手艺。即使后来日子宽裕了,脚上套着买来的各式运动鞋、皮鞋,可鞋垫,永远都是母亲做的。那鞋垫上,绣着活灵活现的鲤鱼,或者并蒂的莲花,或是简简单单一个“安”字。母亲的爱,就这样从脚下默默托举着我们,走过童年,走过青春,走向远方。

曾有好心人劝她:“你做这么多鞋,手艺又好,拿出去卖钱,贴补家用多好。”母亲总是摇摇头,声音轻柔却坚定:“做布鞋,最是耽误功夫。我不图快,就慢慢给儿子和女儿攒着。要是卖了钱,就失了本意了。”她的本意是什么?她从未明说。但我看着那一柜子的鞋,忽然懂了。那不是一个可供交换的商品,那是她无法跟随我们远行的双脚,所化作的另一种陪伴;是她被病痛困住的身躯,所能延伸出的最绵长的拥抱;是她以针为笔,以线为墨,为我们书写的一部无字的长信。

窗外的日影,又悄无声息地向前挪了一寸。母亲依旧坐在那一圈光晕里,低着头,手中的针线牵拉出细微的“嘶——嘶——”声。那声音,轻得像穿过堂前的微风,拂过耳畔;却又重得像故乡的群山,沉沉地压在心头。

我看着母亲头上日渐增多的银丝,看着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关节粗大、布满细痕的手,眼眶猛地一热。

那一针一线,哪里只是在缝布鞋啊。

她是在将易逝的光阴,纳成厚厚的底,让我们步履坚实;是将满心的牵挂,绣成温暖的花,陪我们走过春秋冬夏;更是将深沉如海、绵密如织的爱,毫无保留地,一针一针,缝进了我们的生命里,成为我们走遍天涯也磨不破的底色。

这,就是母爱的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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