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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孝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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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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磐石

我们家的老屋,躲在秦岭南麓那个囫院里头,院落中间的这盘土炕,成了唯一还留有余温的老物件,冬天灶膛里火苗子要是不灭,那股暖意就从炕体最深处、从曾祖母睡过的那块地方、从父亲二叔还有两个姑姑哭声响起来的那个位置,倔强又均匀地冒出来,这种温暖和南坡沟底挖出来的土、掺着多年麦草杆的那种黄泥有关,也和爷爷布满老茧的手掌分不开——这炕是六十年代,身高一米八的他,给常年骨头疼怕冷的曾祖母,亲手一锹土一捧草再加上一瓦盆清水调好后盘起来的。

此刻,他坐在被他屁股坐出深坑的炕沿上,就像一棵盘虬的老树缩在山崖避风的地方,我看着他:浑浊的眼睛常常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好像那里正上演着一场我们看不见的戏,他的记忆被岁月筛出了大小不一的孔洞,一些新近的事情像沙子一样从这些孔洞里漏掉,但是五十年前一盘土炕的夯土比例、火道走向,他却能在午后的寂静中,絮絮叨叨、一字不差地说出来。

我就明白了,原来历史并不是写在书本上那些宏大的叙事,更多时候是用这样的肉身来传承的,在一盘土炕的温度里,在一双粗糙手掌的纹路中,在一个名字背后指向的血脉图景里。

他讲给我听的家族脉络很简单,曾祖周树宽,高祖周玉霁,真正的故事从高祖辈开始展开:四兄弟,一个留在了这片沟里,另外三个带着更重的担子,更小的可能性,像风刮散的种子一样,撒到了山阳县的银花、西照川、竹林关和洛南的石坡。后来我专门去洛南找过那个跟爷爷平辈的亲戚,他生在1928年,早些年就去世了。替他捎话给爷爷的时候,我心里满是奇怪的错位感,一个比我大将近半个世纪的人,在家族谱系上却要恭敬地喊我爷爷一声长辈。这就是“山里人”的人伦地理,辈分是血脉的坐标,它不会因为时间流逝就变得平等,只会遵循古老的亲族律令,现在,在这个院子里,爷爷就是那个坐标的原点,是辈分最大的“爷”。

很多年以后,我翻着地方志,看到“山深路险,人皆勤劳木讷”这样的词句时,我就想起爷爷少年时的模样,十二三岁,正是在学校读书的年纪,可他却不得不接过曾祖父留下的扁担,接过了一个家庭在悬崖边上求生的全部重量,曾祖父就是这样被扁担压垮的,长年累月地穿梭在洛南、河南的深山野径里,靠最原始的脚力换来一点点活命的钱,直到五十多岁,那副看似结实的肩膀终于无可挽回地塌了下来, 这大概是一个时代的隐喻:一代人用血肉开路,只是为了给下一代人留下不至于立刻掉下悬崖的地方,爷爷成了那个地方,从此他就再也没离开过这里,他把自己深深地种进了土里。

他身上有两股奇妙的融合,一个是“文”的灵秀,大队会计,写得一手好字,颜筋柳骨,打得一手算盘珠子飞快,二年级学珠算,他从斑驳的土墙上取下那台早已落灰的算盘,枯枝似的手指在空中翻飞,口中念着“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除二……”,那一刻,一个运筹帷幄的青年冲破了衰老的身体,在我面前清清楚楚地骄傲地闪过,这份文气,大概是他还在大凹那所小学读书的时候,也就是我现在仍能找到大致位置的地方,接受过文明最初的启蒙。

另一种是“工”和“农”浸入骨髓的笃实。堂屋里墙面上还挂着他的那些老伙计,大小不一的锯、刨、凿、锉等工具,这不是摆设,这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他跟木头说话的嘴唇舌头,我能很清楚地想象到他工作时的样子:弯下腰,弓着背,像一张拉开的弓一样,手臂用力往前一推,“嘶——”的声音响起之后,就会有一片散发着清香、薄如蝉翼的刨花卷起来飞出去,家里的桌子、椅子、凳子、板凳等等,还有以前老房子里面的一些梁柱等木材也都留下了他呼吸的气息印记,在他身上对木头所做的创作,就像是自己对待土地的那种执着坚守。每天天没亮就去田里干活,直到晚上星星满天才回来休息,锄头就是他的笔杆子,土地就是他一辈子写不完的文章。下雨的时候他也照样披上塑料布冲进雨里去,说是要看看庄稼是怎么喝“水”的长大的, 黑土与汗珠,在他裤管上,在鞋底,在掌纹缝隙里,又成了第二层皮。文野,脑力筋骨,在他身上竟奇妙和谐到震颤人心的地步。好像他用一辈子证明,真正的生命韧性,既懂得仰头听算珠碰撞中的智慧之音,也清楚怎样把脑袋深深埋进泥土,再往木纹最幽深之处去。

生活从不会因为你的坚强就减少它的残酷,十几年前二叔的意外去世,就是命运的一次突袭狙杀。这个家里最结实的那个支撑点被抽走了一根,我还记得那时候爷爷经常蹲在院子角落的磨盘边上,肩膀一直在抖,像是山里面正在发生裂变,他没有嚎啕大哭,把那种悲痛压成了更深更黑的那种沉默,后来又过了六七载春秋,一场突如其来的交通事故,再一次让我们三人跌入深渊之中, 六十多岁的爷爷,像台强行发动的老年机器,在医院那充满消毒水味的长廊与家乡等待他的田野之间来回奔命,他将害怕、焦急和疲惫嚼碎,掺着泪、掺着雨、掺着汗吞咽下去,再用已经快要散架的肩膀去撑起整个摇摇欲坠的家。

我见过他的年轻时候,一个神采飞扬,肩膀能扛起两座山峰的壮汉,可是现在呢,他从一米八缩下来了,变得矮小,从一百四五十斤瘦下来了,变得轻飘。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那儿,手会不经意间微微发抖,看着远方,又好像什么都没看,时间像一个技艺高超却也残忍的雕刻师,正在把他身体上那些鲜明的部分——力气,记忆,行动的快捷——一点一点地凿掉。

这盘土炕,是他造的,也是他晚年栖身的所在,炕上的暖意,烘过我们童年许多个湿冷的夜晚,现在又慢慢地、怜惜地烘着他逐渐冰冷的筋骨。有时候我扶他躺上去,替他掖好被角,看着这张承载过四代人初啼声的土炕,心里就泛起复杂的潮水,“孝”到底是什么呢?是这样日复一日的搀着喂着擦着吗?是的,但是又不止如此,他用了一辈子为自己、为子孙盘下一盘最坚实、最温暖的“炕”,这盘“炕”是血肉做泥、坚韧作火道、沉默当温床的, 我能做的大概就是在他最后这点余温里多添一把软柴,让这团火再烧久一点,让他亲手盖下的这个“家”的实体和象征,尽可能长久而温柔地包住他。

夜色很浓,囫院陷落进古老而永恒的沉默里,月光像水银一样从木格窗棂间漏进来,落在爷爷睡着后平静的脸庞上,也落在墙角那些静静躺着的锯刨工具身上,我想,这大概就是中国无数个农民、无数个“爷爷”的一生吧,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也没有走出过这座大山的环抱,他们的故事是一抔土怎样变成一盘炕,一粒种子怎样长成满坡的庄稼,一副肩膀怎样在生活的重担下一次次低下头又一次次挺起来,他们的史诗刻在手掌的裂痕里,写在大地的年轮上,埋藏在无人鼓掌的时间深处,他们是国家肌体中最沉默、最坚韧的部分,在无声处汇聚成一条奔腾不息、生生不息的血脉之河。

而我,就是这河流下游的一滴水,我的生命里,有他盘炕时掺进泥土里的汗水的咸味,有他拨动算珠时思想迸发的火花,有他遭受命运重创时像山一样沉默的力量,这些,都像土炕一样恒定的温暖,成为我灵魂永远的底色。我知道磐石也会风化,但是他的重量、温度、沉默,已经成为我精神版图中永远不会动摇的根基。这是流动着的、活着的、属于我们这个民族最原始也是最珍贵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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