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生最怕的,就是夜晚的山,黑得那么浓重,就像压在人的肩膀上一样,但那时有爷爷在身旁就什么都不怕了。
暑天一到,玉米开始抽穗,山坡上的野物也就来了,野猪是最糟蹋庄稼的,专门在夜里来哄庄稼地,一倒就是一片,农民一年的生活指望全在这几亩地上,没有人能眼睁睁地看着,因此家家户户都要上山守夜,爷爷从十八岁起就在土里刨食,直到六十多岁还是放不下,他说地是庄稼人的命,玉米是地的孩子,不能让孩子被人欺负。
六月初爷爷就搭起了茅屋。在玉米地中间找一处稍高的地方,砍几根粗木棍,搭成A字的架子,在里面铺上一张窄床,在外面一层层地盖上干麦秸,爷爷的手巧,那麦秸在他手里就像长了筋骨一样整齐地叠着、密实地压着,风吹不进、雨也渗不进去。我曾见别人家的茅房下雨时滴滴答答地漏,床下放着几个盆接水,连睡觉都不得安宁。爷爷却从来不出错,他常常说守夜是一件很累人的事,住的地方如果不舒服人就会先垮掉,还能拿什么去守庄稼?
我头一回上山是七八岁的时候,天刚黑,他把我放进背篓里,打着手电一步一步往坡上走,山路狭窄,两边全是半人高的草,手电光扫过去时草叶上的露珠一闪一闪地像无数双小眼睛一样,到了地里茅屋已经搭好被褥整整齐齐地叠着水壶、锄头、火柴都放在随手可取的地方,爷爷让我先睡,自己提着电筒到地边上转去了。
我躺在草铺上,闻着麦秸干燥的气味,合眼就睡着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听到急促的吆喝声,被惊醒,睁眼一看,爷爷站在茅屋前,手电筒的光柱直指坡下玉米地,嘴里一声高过一声地喊着:呦呵——呦呵——我连忙爬起来顺着照的方向看去,只见地里几对红亮亮的光点急速地晃动着,大的像杏核、小的像豆子,一跳一跳地往山坡上退,爷爷的声音愈加急促,那个红点也就越来越快地向林子里深处移动,转瞬之间便看不见了。
山还没有静下来,对面山坡上又亮起手电筒,紧接着铜锣响了,钝钝的,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上,随后是鞭炮,噼里啪炸开,竹木号子呜呜地吹着,低沉而悠远,在山谷间来回撞击,所有的声音汇集在一起,就像一条流淌的河流一样从这一边的坡流到另一面的坡,使整个山都苏醒过来,过了一两个时辰才渐渐安静下来。
爷爷回到房间坐在床上,掏出烟叶卷了根烟点上,火光一闪照亮了他半张脸,皱褶里尽是沉稳从容的样子,我问:“爷,红亮的是啥?”吐了一口烟说,“野猪的眼睛”,手电一照就变成红色的了,我又问道:“害怕吗?他说:“怕什么?它们还比人怕,”
那一夜我没有合眼,并非害怕,就那样躺着,听风穿过玉米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一坡的话在悄悄地说,天刚亮爷爷又出去了,回来时背篓里装着几根被啃过的玉米棒子被咬掉了一半,嫩黄的籽粒上还留着牙印,他倒是不生气,只是挑选好的掰下来,说:“拿回去给你奶奶煮了吃,不会浪费粮食。”
以后就天天跟着他上山,有时候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西边天还剩下一抹橘红,爷爷就在地边上拢一堆火,把枯枝败叶架起来,火苗子舔着夜色噼啪作响,随手掰两个青玉米连皮扔进火灰里,过一会扒出来剥开焦黑的壳,热气腾腾扑上面来,那股香是灶上煮不出的,带着炭火的野气,混杂着庄稼地里的泥土气息。咬一口又甜又韧,烫得直吸气,却不忍心吐掉,爷爷坐在旁边慢慢地抽着烟,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投到玉米地里去。
火能驱赶野猪,但是不能夜夜烧,那些畜生精明得很,烧多了就不当回事了,因此方法要变换着用,他晒干玉米须,搓成细绳,把鞭炮密密地编在上面,临睡前点上一串,隔一会儿响一声,时疏时密,像是有人守在那里。竹木号子是他自己削的,吹起来呜呜作响、沉沉地传出好几里地,夜里起了风,号声就顺着风飘出去,东家铜锣、西家鞭炮四面响起来,整个山坡便活了,像一场无声的合谋,把那些黑影子远远地挡在山外。
暑假就这么结束了。我在茅屋里度过了无数个夜晚,吃了无数次烧玉米,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声音,那些野猪四散奔逃的样子我见过,满山遍野的玉米安然无恙地成熟的样子我也见过,秋天一到,村里人家里房梁上、屋檐下就挂满了金黄的棒子,一串一串沉甸甸地垂着,在阳光下发出柔和的光。爷爷站在院里仰头看着玉米,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笑。
后来我长大了,读书、工作,很少回山里,一年暑假回去的时候发现那片玉米地还在而茅屋却没了,爷爷病了,躺在床上,像一根干柴一样瘦,我坐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突然睁眼看着我说,“夜里那个红亮的东西你记住了吗?”我点点头,他笑了下又合上眼慢慢说:“那些东西现在也没有了,”
去年冬天,爷爷走了。
前几天刷到邻居老赵在抖音上发的小视频,他家玉米被野猪拱倒一大片,老赵站在地边上,皱着眉头,配了这样一句话:“咋弄呢?”看着画面中倒伏的玉米秆子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夜色是灰的,不是山里那种浓重的黑,但我总觉得那些红亮的眼睛还在那里晃动着,那声“呦呵”还在那里回荡着,那一堆火的余温,还留在手心里。
爷爷不在了,但是那些夜晚还在,我闭上眼睛,仿佛又闻到麦秸干燥的气息,听见风穿过玉米叶子的声音,沙沙的、沙沙的,像一坡的话,永远也说不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