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打电话来说院里的核桃树结果了,她说话时既有高兴又有悲哀,这棵核桃树是祖父四十余年以前种下的,如今枝叶繁茂却也渐渐老去,当年一起种树的人多半已经去世,只剩她一人守着这棵树,在时光里静静看着,等着果实成熟能有好收成。
天刚泛起鱼肚白,我便踏上了回家的路途,沿途中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清新在空气里缓缓散去,视线也逐渐清晰起来,远望几棵核桃树已经穿上了深绿色的新衣裳,枝条由于果实过多而向下弯曲着身子,好像一个老头儿一样静静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站在这棵树下的祖母,手拿竹竿远远看见我就笑眯眯地说,你回来的正好帮我摘果子吧,我这老骨头实在是上不去!
这棵树已经不再是小时候那棵老树了,它的枝干是虬曲的,但是却比以前壮实多了,树皮上有深深的纹路,像是祖父苍老的手背上的褶皱一样,摸起来很粗糙并且带着一种温暖的感觉。我试着往枝桠上爬去,脚下横生出来的树枝还是稳稳地托住我的脚底板,好像还记得过去那段时光里的承重时刻,竹竿晃动一下就落下几颗核桃来,在青草之间蹦跳着滚到沟渠旁边去了,“啪嗒”“啪哒”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 祖母还是蹲在地上慢慢地捡着核桃,她的动作较慢,像是在数算那些过去的岁月一样,她头发花白,脊背早就弯成了一个弧度,但那份捡拾的姿态却和二十年前没有两样。
那里还有一个,她仰头望向斜上方,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然有一颗藏在叶丛后面,青皮裂开一道缝,露出褐色的壳,竿子轻轻一碰就掉下来,祖母说的“那儿”其实是她能看见而我被枝叶遮挡的地方,她在树下比树上的人看得更清楚一些。这让我想起小时候,我在树下捡,爷爷在树上打,他总是喊左边、右边、后头!团团转地拾起又丢了,他笑着叫着,声音落下击打在青皮上,咚咚作响。
核桃堆在堂屋的地上,青皮被磕破了,流出粘稠的汁液,把水泥地面染得一块块黄,祖母说:“放着吧,明天我来褪皮,”褪皮最费手,青皮浆沾上就洗不掉,手指被染成乌黑的颜色,十天半月才能退下去,小时候总觉得那种颜色不美观,在一边躲着不愿意碰,但此时却觉得这是一个标记,它告诉你要做某件从树到果、从枝头到掌心的事情。
天色将晚的时候,我坐在门槛上望着夕阳余晖中核桃树泛起的青绿光泽,山涧深处吹来的风掠过叶梢,沙沙声里我想到爷爷当年种树的情形,大家都知道爷爷不把树栽在院子中央或者显眼的地方,而是选择山坡、溪边和荒凉之处当作树苗成长的地方——毕竟土地有限,核桃树有长久的生命并且有着旺盛的生命力,在空旷之地它们可以尽情生长;放在偏僻地方就像是培养一批顽强的个体,虽处人迹罕至之处却终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夜里起了风,我睡不着,起身走到树下。月光漏过枝叶,在地上筛出细碎的光斑。树影轻轻摇着,像在跟谁说话。我忽然明白爷爷为什么把树种在边角了——不是怕它妨碍庄稼,是知道它会活得久,久过庄稼,久过种庄稼的人,久过所有计较土地正中央的规矩。它把根扎进没人争的土里,一年一年结果,一年一年看着打核桃的人从年轻变成年老,从爬上树到只在树下张望。
第二天清早,我蹲在院子里褪皮。青汁流了一手,指甲缝里全黑了。祖母端来早饭,看我那双手,笑了:“这下好了,十天半月洗不掉。”我也笑,没说话。其实我想说,不洗掉也好。这种颜色,是核桃树给人盖的戳,证明你回来过,弯过腰,仰过头,在树下和旧时光打了个照面。
走的时候,祖母装了满满一袋让我带上。我摆手说不要,镇上啥都有。她硬塞进后备箱,说:“拿着,自己树上结的。”车开出去很远,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她站在院门口,核桃树的影子落了她一身。
那袋核桃放在阳台上,一直没有吃,青皮逐渐变干收缩,裂口越来越大,褐色的壳露出来,像睁开的眼睛,每次看见都会感到它们在看着我,替老家的树、树下的祖母以及所有我错过的秋天问一句——回来过吗?已经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