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山风,总是带着一点微凉的静。吹过田畔的庄稼,吹落枝头的枯叶,也轻易地吹开了我封存多年的少年记忆。每到九月,心里总会自然而然地想起旧日的老师,想起山里那所朴素的小学校,想起那些安静又温暖的时光。
我长在秦岭深山的乡村,年少读书的岁月,简单又清苦。那时村里的学校很小,几间青砖瓦房,院子里没有硬化的地面,下雨便是泥泞,刮风便是尘土。黑板老旧,边角斑驳,桌椅也都是磨得发亮的旧木头。就是这样一方小小的天地,装下了我整个少年的春秋,也装下了老师最朴素的坚守。
山里的孩子,大多怯懦、内敛。家境普通,见识浅薄,自小守着大山度日,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我们不善言辞,不懂表达心事,贪玩、调皮、容易懈怠,是老师一点点耐心,把我们从懵懂的山野里慢慢引向书本,引向光亮。
我至今记得,老师们从没有轰轰烈烈的言语。他们日日早起,夜夜迟睡,守着一方三尺讲台。清晨天刚蒙蒙亮,山间雾气未散,校园里已经响起老师的脚步声;傍晚山村暮色四合,家家户户炊烟升起,办公室的灯光依旧亮着。一盏灯,一叠作业,一支红笔,就是他们无数个平凡的黄昏。
年少的我,那时并不懂得这份辛苦。只觉得上课漫长,管束严格,总盼着玩耍,盼着放假。成绩下滑时低落懈怠,调皮犯错时低头羞愧,每一次,都是老师耐下心来轻声开导。没有严厉的苛责,只有温和的叮嘱。他们懂得山里孩子的敏感与自卑,总是小心翼翼护住我们的自尊,一遍遍告诉我们:读书,是山里孩子最稳的出路。
山里秋冬寒凉,秋风一吹,整座山都透着清冷。我们上学路上风吹雨淋,手脚冻得僵硬。课堂上,老师看着我们通红的小手、单薄的衣衫,总会反复叮嘱添衣保暖。那些细碎的关心,在当时只觉寻常,多年后行走人间,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真心盼你变好。
老师的日子,平淡得近乎枯燥。一年又一年,守着同一座校园,送走一届又一届学生。青春留在讲台,岁月染白鬓角。他们扎根乡土,甘于清贫,不图虚名,不求回报,只愿山野孩童学有所长,走出大山,不负光阴。
人到成年,历经生活起落,吃过苦、遇过难、看过人情冷暖,我才真正读懂师恩的重量。
世间大多数善意,皆有缘由,唯独师恩最纯粹。老师教我们识字读书,教我们明辨是非,教我们踏实做人、诚恳处事。书本里的知识或许会随着岁月淡忘,但根植于心的善良、笃定与坚韧,是老师留给我一生的底气。
多年过去,我早已离开母校,走出深山,奔波在烟火人间。学校早已翻新换貌,旧教室、老课桌都不见了踪影,可记忆里那方讲台、那束灯火、那些温柔的身影,依旧清晰如初。
又是一年金秋,秋风依旧,山河安然。岁月无声,带走年少轻狂,却带不走心底深藏的感念。
那些默默驻守乡野的老师,用一生平凡,做着最不凡的事。他们像山间微光,不耀眼,却足够温暖,照亮一代代山里孩子的来路与前程。
此生有幸,年少遇良师,风雨有归途。
秋风寄我意,岁岁念师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