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二叔还很年轻,在场院的核桃树下坐着,手里拿着推子,抬头对我笑,第二天早上我就迫不及待地回到了老家。
老家的三间土木瓦房在2019年移民搬迁、旧房腾退时被拆除了,现在回去只能看到推倒后的残土,荒草从断砖缝里钻出来,郁郁地绿着,好在二叔的五间土房还静静地立在院子里,青瓦上落着几片枯叶,仿佛还在替我们守着一点旧日的余温,每次回去都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提起二叔,就会使我陷入深深的悲痛之中,那是二十年前的一个寒冷冬天,二叔开着农用三轮车出事了,离开了人世,那年堂弟才六岁,什么也不懂,我上初二,也未必能懂得多少,当时我觉得悲伤不过是一阵眼泪的事,但是过了很多年后我才明白,有些离别是永远晾不干的潮湿,就落在以后每一个想起他的日子里。
二叔结婚比较晚,至今我还记得他结婚那天的情景,在他的场院里高高的台阶上,迎亲的人们把一水儿的实木红嫁妆抬进了门,衣柜、箱子、桌子、缝纫机、自行车等等,当天的二叔穿着一身新衣,脸红红的,像刚出远门的大孩子,红漆木器在冬日的阳光下发出温暖的光芒,映照得门楣上的喜字格外鲜艳。
母亲告诉我说,二叔当过兵,在哪里当兵、当的是什么兵,我没有详细地问过,退役回来后在村委会担任文书工作,给村里写写算算,生活过得十分平静,直到这一天,我在落满灰尘的木箱里发现了他留下的旧物,才对二叔这个人有了真正的认识。
木箱里装着二叔的身份证、一份1995年3月5日写在“中国人民解放军三六一一〇部队”用笺上的入党申请书、几张往来的火车票、厚厚一沓书信,其中有一些是二婶的,也有一些是故交好友的,另外还有高中课本、家用电器修理教材、做文书时的选举证、乡政府的表彰文件和一些舍不得丢弃的《陕西日报》,箱子底部垫着一张旧报纸,纸页已经发脆,但那些字依然是一笔一划地醒着。
看到身份证之后才知道二叔是1973年出生的,比父亲小两岁,去世的时候只有三十三岁,也就是我现在这个年纪,证件上的照片是黑白的,他的眉眼清秀,目光里有一种属于那个年代特有的认真,我盯着这张脸看了很久,突然觉得,原来我现在一天天地走过的岁月,二叔早就替我走过了一趟。
我把1984年10月11日、12日的两份陕西日报仔细地翻阅了,报上清楚地记载着人民公安大学和人民警官大学在北京成立,邓小平、彭真同志分别为两所大学题写校名,习仲勋代表党中央、国务院出席开学典礼并讲话,《中国税务》月刊创刊,李先念主席为创刊题词,大型彩色纪录片国庆阅兵即将上映……那一年二叔只有十一岁,在上小学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留心国事了,报纸尘封多年,纸页发黄,但是读起来仍然觉得新鲜有趣,他把这些存下来,大概是因为心中有一股对读书求知的热情,一个乡村少年,把国家大事一件件叠好,藏进箱底,像收藏起一个个不敢向别人倾诉的梦想。
一张登记卡告诉我,二叔退伍以后又参加了培训,是华夏军人退役创业发展服务中心的退伍就业择业人才交流网络登记卡,时间为1996年6月6日,同时他也完成了中等专业技术的学习培训,获得了学业证书,原来二叔也曾想过外出打工、学习一门手艺来改变自己的生活,但是最终他还是回到了这片土地上,在这里默默地做着自己的文书工作,守着这个家。
二婶和二叔的书信往来,从他们的书信中可以感受到恋爱时的甜蜜,当时交通不便,书信是两人唯一的联系方式,每一封我都仔细地读完了,通篇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问候身体、叮嘱冷暖、说些锅碗灶台、家长里短的琐事,没想到那个年代的爱情会这么朴素真挚,信纸上留有淡淡的折痕,应该是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那些字,二婶也一定读过很多遍。
看着二叔留下的这些东西,突然想起一件三年级时数学课由珠算改为使用计算器的事。老师让同学们自己借一个或者请家里买一个,由于家里穷,我不敢开口。那天正好下着大雨,我打着伞跑到二叔家去借计算器,因为他是村里的文书,桌上放着一台,这是件很平常的事,二叔借给了他,并叮嘱说“不要弄坏,用完就还给我”,我满口答应,那堂课上,我和别的同学一样,把计算器端端正正地放在桌角,心里充满了得意。但是等到用完之后,男孩子们的好奇心又来了,几个小伙伴都想要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一台计算器被我拆得七零八落,再也不能装回去,后来二叔问起,我低着头不说话,他看我这个样子,以后再也没有提起过计算器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他并不是舍不得一台计算器,而是舍不得让我出错一句话、矮下一寸头。
翻着翻着,突然看到了推子,那是二叔在部队里买的,退役后带回了家,他把推子放在一个铁盒子里,和其他旧物一起堆放在一起,就像把一段年轻的岁月也一并收了进去,我记得他经常用它给院里的亲戚理发,我小时候头发长的时候也是他给我理发的,手动推子夹头发是常事,我总是被夹得直叫疼,听到我的叫声,二叔就会停下来,给推子打上点油,然后重新开始工作。只听推子擦擦地响,一会儿工夫就拿毛巾替我扫净脖子上的碎发,说“好了,回去洗洗就好了”。
那时我觉得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却又觉得这句话里藏着长辈对晚辈最轻、最重的疼爱,轻轻一句话就一直伴我度过了这么多年。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那把推子就静静地躺在旧物堆里,没有人再去管它,上面落满灰尘,铁齿上也生出一层薄锈,但是闭上眼睛,耳边又响起了院子里的擦擦声,那时二叔还年轻,我也是个头发长了就等着他来推头的孩子,推子不快了,旧的不换,加点油就可以飞跑了。
我想二叔就是这样的推子,一声不响地待在村里,给亲戚推头,替村里记文书,一沓旧报、一张登记卡都不舍得丢,没有做成什么大事,也没有留下几句说辞,留下的只有这些物件和侄子几十年后还会想起的些许温暖,他就像这把推子,不会张扬,只会在你需要的时候,把你的日子修剪得整整齐齐。
古人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以前读这句话觉得平常,现在再读,每一个字都像从心里经过了火,人这一辈子能被人这样悄无声息地疼爱着,是件多么幸福的事,但是那个人一走,你想要对他说一声谢谢,却再也找不到可以道谢的地方了。
院子里的风年复一年地吹着,墙上的那道旧痕也年复一年地变淡,但是有些东西是吹不散的,一个人离开了,他留下的那一抹温暖,还会留在亲人的手中,在日子的缝隙里悄悄地亮着,像一把推子,旧了、钝了、蒙上灰尘,但是只要加一点油,它就能飞跑,只要有人记得,那份暖就一直存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