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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孝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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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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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城有我一段青衿岁月

人与一座城的缘分,有的一见钟情,有的却是在漫长的分别之后才重新相遇,我和铜川的关系就是这样,先是懵懂无知地闯入,然后是认认真真地走进去,像一粒被风吹走的种子,在飘荡了很久之后才终于落下来,才发现脚下的这片土地也可以生根。

了解铜川的人大多是因为路遥,平凡的世界里,那个叫作铜城的鸭口煤矿、沟壑纵横、黄昏中飘荡着黄土气息的地方,孙少平在井下工作、吃饭、度过日子,所写的正是铜川。别人把它当作一幅文学的远景,而对我来说,它不是纸上谈兵的地名,它是两三岁的时候跟随母亲去煤矿看望父亲时留下的一个模糊的身影,后来又成了我二十出头捧起饭碗的地方。

到目前为止,我一共去过铜川两次,间隔了十七年。

第一次去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父亲在金华山煤矿下井,我太小,记不得什么事儿,只记得三样东西:风扑在脸上是干的,满地的土是黄的,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烧过什么东西又轻轻落在地上,这些零碎的记忆被藏在心里很多年了,我以为已经忘记了。2015年再去的时候,客车一进入川口,那股味道就顺着车窗钻进来,我一下子认出这是以前的味道,原来有些气味比人更长久。

2015年有两件事,电视剧《平凡的世界》开播,窑洞连绵、煤灰扑面、黄土路蜿蜒,很多人第一次看清了铜城的样子,另一件就是我拖着行李箱来到铜川谋生,在王家河沟里的铜鼎学校工作,不是路过,不是探亲,而是要在那儿挣一份工资,过上一份日子。

出川口汽车站,风是硬的,商洛的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是软的,铜川的风刮过来,就像有人用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拍打着你的脸,来接我的人是学校派来的,车子沿着沟里开去,道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土坡也越来越高,铜鼎学校这个名字,以前我没有听说过,第一次听说觉得有些土气,但是进了校门才发现,大部分老师都是商洛人。

虽然这样说是有点矫情的,但是在教务处看到几个讲商洛话的年轻人的时候,我的鼻子真的酸了。

都是从秦岭深处走出来的,口音相同,口味相同,连性子里那种闷头做事、不爱多话的劲儿也一样。我刚出校门,第一次离家教书,紧张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这群同乡没有说一些温暖的话,只是在吃饭的时候给你多加一勺菜,在备课到深夜的时候有人敲门塞进半个苹果,在周末叫你去他们的出租屋煮一碗挂面。就这样,我竟然没觉得我是外乡人。

那几年的王家河沟还很不整齐,路大部分都是土的,晴天过一辆车,车后面就拖着一条黄龙,空气中终年飘着细细的煤灰,早上擦干净的办公桌,到中午就能用手指在上面写出字来,我是商洛山里长大的孩子,推开门就是山,山是绿的,水是清的,连呼吸的空气也带着甜味,刚到铜川的时候,我真的是无法忍受,鼻孔里总是一团黑,洗脸的水是灰色的,风把嘴唇吹裂了口子,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念商洛的雨。

可人到底是会被日子磨软的。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到校看早读,备课、上课、批作业,晚上守着晚自习到十点,踏着晨露走进校园,披着暮色走出校园,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日子,渐渐地我不再刻意去闻那股煤味了,或者说已经习惯了,后来我发现,这种味道里包含着一种实在的感觉,说不上好闻,但让人心里踏实,井下的人一镐一镐地挖煤,地上的人一碗一碗地吃面,这座城就是这样活着的,煤味不是脏,而是生活的一种味道。

商洛和铜川是不一样的。商洛蜷缩在秦岭的褶皱里,山峦重叠,几步之外就是一条溪流,四季常青,空气湿润得可以拧出水来,铜川地处黄土高原南端,山为馒头状,不高但连绵不断,土为黄色,天空格外辽阔,太阳落山时整个天空都被染成了红色,这种辽阔在商洛是看不到的,因为日照充足、昼夜温差大,所以铜川出产的好苹果、好樱桃很多,春夏之交,街边的樱桃红得发亮,十元钱可以买一大袋,秋天苹果下树的时候,满城都是果香,一块多一斤,又脆又甜。这片土地虽然看起来荒凉,但是它所孕育出来的果实却是实实在在的。

学校的生活单调到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白天上课,学生大多都是矿工子弟、附近农村的孩子,话少,眼神胆怯,你对他们好一点,他们就会记很久,有一个男生冬天两只手冻得全是疮,我给他买了一支护手霜,没想到他毕业三年后还在QQ上给我发消息,这样的事情很多,但是很小,一件一件积累起来,在心里就成了一份重量。

没有课的时候,我就出去转,铜川不大,转来转去就那么几条街,北关的姜女祠我去过,祠不大,也很冷清,孟姜女的故事在北方流传了千年,在黄土坡上也染上了苍凉,印台、红土、阿庄、宜君、耀县、新区,我一个一个地走,老区巷子窄,楼旧,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新区路宽,楼新,但我觉得还是喜欢老区,老区有人间烟火气。

记得最清楚的就是那些吃食。体育桥那边的油泼驴蹄子,面块切得厚,形状像驴蹄,筋道,滚油一泼,红辣子、蒜末一拌,大碗八元,吃完满头是汗,一身的疲劳也就散了,文化宫门口的正新鸡排,年轻人下班后都会买一块,十元,撒上辣椒粉,在路边就啃,到了晚上,青年路夜市才热闹起来,烤串、砂锅、炒面、甑糕,灯一亮,烟一起,人一坐下来就不想走了,小摊老板大多认识,去的时候不用说话,他就会知道你要辣不要香菜。

另外还有王家河大桥下的那一排电动三轮车,当地人称之为“三蹦蹦”,从沟口到学校一块钱一个人,比出租车便宜,比公交灵活,开三蹦蹦的大多都是附近的村民,车开得快,沟里坡陡,坐在后面要紧紧抓住栏杆,我每天早上坐它去学校,晚上坐它回来,一块钱,晃晃悠悠地,拉了我整整三年。

离开铜川是在2023年夏天,没有正式的告别仪式,几个同乡老师一起吃了一顿饭,喝了几瓶啤酒,说了一些“常联系”的话,车开出王家河沟的时候,我从后窗向桥头望去,三蹦蹦仍然排成一列,一个乘客刚刚坐上车,车就冒着黑烟突突地开走了。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些年,在群山环抱中走出的一群年轻人,守着一所山沟里的学校,工资不高,条件一般,没有想过什么远大的理想,只想把书教好,把孩子带好,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是日复一日地过日子,但是那几年,正值青春年华,二十多岁,是人生最干净的岁月,干净得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一直地延续下去。

现在再与别人谈起铜川,我不再首先想到路遥,也不再首先想到煤矿,而是先说起川口那硬邦邦的风,说起驴蹄子面有多辣,说起三蹦蹦开起来有多颠,说起下了晚自习回出租屋的路上,天有多黑,星星有多密。

人这一生中,会经过许多城市,大部分时间都是几个月就离开了,渐渐地也忘记了,但是铜川不一样,在那里我认真地吃饭、备课、交友,第一次感到离开家后的生活也可以称为日子。

去年以前的一个学生给我发来微信,说老师,王家河的路变宽了,三蹦蹦变少了,变成了正规的公交,体育桥那家驴蹄子还在,老板还是光头,我回复他两个字:好,其实我心里想问的是——光头老板的面,还是八块钱一碗吗?他还记得我每次都要多放辣子吗?

罢了,有些话记在心里就好,不必说出来,铜川对我而言,并不是什么故乡,也不是青春无悔,它只是我待过的几年时间里,煤尘落在我的衣领上,油泼面烫过我的嘴,孩子们喊过我一声老师,这就够了。

铜城的风年复一年地吹着,吹过黄土坡、矿井口,也吹过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偶尔想起时心里还暖,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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