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于我,从来不是一张单薄的地图坐标,而是四段浸着不同滋味的时光切片。从1983 年那个揣着招飞梦的春日,到近年踏足城南新区的午后,这座苏中名城用半世纪的变迁,在我心底铺就了一条满是烟火与诗意的路。每一次重逢,都是与旧时光的对话,亦是对一座城生长的见证。
一、1983 年春:招飞梦与瘦西湖的初遇
1983 年 4 月,高二教室窗外的泡桐花刚缀满枝头,班主任推门而入的一句话,便在我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4 月 16 号,去兴化参加招飞体检!”“招飞” 二字,在当年的乡村中学里,如同云端的象牙塔 —— 那是要过体检、政审、文化考试三道大关的 “独木桥”,是能让乡村孩子 “脱离农门” 的金光大道。班主任连着几天的动员,我终究没按捺住心底的憧憬,和邵国和、韩海源等同学一起,挤上了去兴化县人武部的班车。
上千名应届毕业生的竞争里,我们像被筛选的麦粒,一道道体检关卡过后,全县仅40 人留下。当通知说 5 月 16 号要去扬州军分区复查时,我的名字赫然在列 —— 那一刻的心情,哪里是 “激动” 二字能概括的?期望着能圆飞行梦,又担心体检不过关,喜悦里裹着忐忑,兴奋中藏着不安,活脱脱 “五味杂陈”。要知道,对彼时的农村孩子而言,能考上飞行学院,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长途汽车在颠簸中驶入扬州,停在军分区招待所门口时,我还没从紧张里缓过神,就被食堂的饭菜惊住了:早餐是雪白的白面馒头,配着浓稠得能挂住勺的米粥;中午和晚上都是四菜一汤,有荤有素,油香扑鼻。这在当年的高中校园里,简直是“奢侈品”—— 我们平日里顿顿是清得能照见人影的冬瓜汤,就着糙米饭,偶尔能见到一点油星,都算改善伙食。
第二天的体检比兴化时更严格。查动态视力时,盯着屏幕上飞速移动的光点,眼睛不敢有丝毫懈怠;坐转椅测试旋转耐力时,只觉得天旋地转,强撑着才没吐出来。可命运还是和我开了个玩笑—— 第三天通知下来,我因 “坐高不够” 被淘汰出局。后来才知道,那次兴化全县最终只招走 3 名同学。
虽没圆了招飞梦,心里却没多少失落,反倒因能逛半天瘦西湖而美滋滋的。那时候的瘦西湖,没有如今的商业化包装,满是厚重简朴的原生态气息。湖水清清,荡漾着岸边的柳影;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间漏下细碎的阳光;亭台楼阁依水而建,桥洞映着蓝天,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第一次见到白塔,白墙黛瓦映着碧水,竟看呆了;见农人在河边弯腰趟螺丝,指尖一夹一个准,水声伴着笑声,格外鲜活。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那一刻才懂,为何古人总说“烟花三月下扬州”—— 这瘦西湖的美,是刻在骨子里的温柔。
二、某个春日:雨巷槐花与运河桥
再去扬州,已是多年后的一个春日。那时交通还不算便利,我从老阁坐轮船过扬州湾头,晃悠悠到市区时,天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香。因要处理些小事,办完后便沿着苏北人民医院南侧的马路往东溜达,没成想,竟撞见了扬州最温柔的一面。
路边是清一色的青砖黛瓦,马头墙翘角飞檐,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在青石板路上砸出小小的水花。轻风裹着丝雨,细细密密地落在脸上,不凉,反倒有种沁人心脾的舒服。偶尔路过一条小巷,幽深而寂静,墙头上探出几枝桃花,花瓣沾着雨珠,娇艳得让人心颤。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出袅袅青烟,与丝丝细雨缠缠绵绵地揉在一起,像极了江南水墨画里的留白,缥缈又诗意。
走到大运河边时,眼前突然亮了—— 高大的洋槐树沿着河岸排开,枝叶蓊蓊郁郁,像撑开了一把把绿色的大伞。白色的槐花挂满枝头,一簇簇、一串串,压得树枝微微下垂。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落在肩头、落在河面,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甜甜的槐花香,深吸一口,仿佛连五脏六腑都被这香气浸润了。我站在树下,看着运河里的船只缓缓驶过,水波荡漾着槐花的影子,竟忘了时间。
顺着大道向东,再折向东北,古运河上的几座桥接连映入眼帘—— 解放桥、渡江桥、跃进桥、通扬桥。它们样式各异,却都透着精致与气势:有的桥身雕刻着花纹,有的栏杆上缀着石狮,桥洞下的水波映着桥身,像一幅对称的画。站在桥上眺望,运河蜿蜒向远方,两岸的房屋错落有致,那一刻突然明白:扬州不仅是历史文化古城,更是一座离不开水的城。东西南北中,处处见水;街头巷尾间,不时遇桥。水是扬州的魂,桥是扬州的骨,二者相融,才成了这独一无二的 “水城”。
更让我难忘的,是扬州人的性情。走在大街上,总能看到人们慢悠悠地走着,说话时语调温和,哪怕是买东西讨价还价,也带着几分客气。偶尔见两人在马路上争执,即便急红了脸,最后也只会来一句“哎哟喂,我认你狠!”,没了火气,反倒透着几分可爱。他们的脾气,就像这慢悠悠的运河水,不急不躁,却自有力量 —— 这是扬州刻在骨子里的 “慢”,是对生活的珍视与从容。
三、90 年代:师范夜读与文昌阁的灯火
第三次与扬州相逢,是90 年代初,我到扬州师范学习的日子。那段时光,白天是课堂上的朗朗书声,晚上则成了我们 “夜游扬州” 的专属时光。每天放学后,几个同学约着,沿着念泗桥路向北走,路过大明寺时,能听到寺里的晚钟,浑厚悠远;走到平山堂,站在堂前眺望,能看到远处的天际线染着暮色;再步行至城中,文昌阁的灯火便撞入眼帘,那是扬州夜里最亮的风景。
记得有次夜游,我们逛到文昌阁时已近午夜12 点,可街上依旧游人如织。文昌阁矗立在街心,飞檐斗拱在灯光下泛着古朴的光泽,阁身四周的街道灯火辉煌,商铺的招牌亮着暖黄的光,小吃摊前围着不少人,热气腾腾的包子香、面条香混着人声,格外热闹。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扬州的商业气息,不同于白天的安静,夜晚的扬州像换了个模样,鲜活又充满烟火气。
也是在那时,我第一次听说了富春茶社。同学说,那是扬州的百年老店,里面的三丁包是“国宝级” 的点心 —— 鸡丁、肉丁、笋丁混着面皮的香,咬一口满是汁水。后来特意约着同学去了一次,坐在古色古香的茶社里,点一笼三丁包,配一壶绿茶,看着窗外的行人,才懂什么是 “扬州慢生活”。茶社的伙计穿着蓝布褂子,说话慢悠悠的,添茶时动作轻柔,连时光都仿佛慢了下来。
夜游文昌阁的次数多了,也渐渐摸清了它的来历—— 原来它建于明万历十三年(1585 年),最初是扬州的学庙,也就是古代的官方教育机构,里面还供奉着掌管文运的文昌帝君像。站在阁前,摸着斑驳的石栏,仿佛能听到百年前学子们的读书声。后来又在老师的带领下参观了不少古迹,才知道太平天国运动时,扬州曾是清军江北大营的驻扎地,三次被太平军占领,战火曾在这里燃烧。可即便历经磨难,这座城还是保留了下来,将历史与文化融在一砖一瓦里,让每一处古迹都成了故事的载体。那时才真正明白,扬州的美,不仅在风景,更在它沉甸甸的历史底蕴。
四、近年:城南变迁与新时代的扬州
最近一次去扬州,是几年前。姨侄大学毕业后在扬州安家,特意邀请我去做客。他家住城南的汤汪街道,我刚到小区门口时,完全没认出这是当年的城乡结合部—— 记忆里的低矮平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商品房小区,楼下是修剪整齐的绿地,健身器材旁围着不少老人和孩子,笑声阵阵。
姨侄说,这片区域前些年大规模拆迁,不少像他家这样的农村家庭,都靠拆迁改善了生活。以前他家住的是260 平米的农村别墅,拆迁后换了三套商品房,不仅自己住得宽敞,还能把多余的房子租出去,日子越过越红火。说话间,他带我逛了逛周边 —— 不远处就是扬州食品工业园,厂房整齐,运输车辆来来往往;旁边还有商贸物流园,大货车进进出出,一派繁忙景象。
走在汤汪街道的马路上,路面干净整洁,每隔一段路就有一个小公园,绿地上种着花草树木,老人们在树下下棋聊天,孩子们在草坪上奔跑嬉戏。行人们行色匆匆,有的背着公文包去上班,有的提着菜篮子去买菜,脸上都带着踏实的笑容。那一刻突然发现,扬州变了—— 它不再只是那个停留在古诗里的 “慢城”,还多了几分现代都市的活力;可它又没变,依旧保留着那份从容与精致,只是将 “慢生活” 融进了新时代的节奏里。
从1983 年的招飞初遇,到如今的城南漫步,四度扬州行,跨越了近四十年。我看着它从古朴的小城,长成既有历史底蕴又有现代气息的名城;也看着自己从懵懂少年,走到中年。扬州于我,早已不是一座陌生的城,而是藏着青春、藏着回忆、藏着生活温度的 “第二故乡”。
若要用几个词形容扬州,我想便是“精致”“小巧”“古典”“人文”“雅致”“悠闲”—— 它有瘦西湖的诗意,有雨巷槐花的温柔,有文昌阁的厚重,也有城南新区的活力。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刻着时光的痕迹;每一缕风,都带着生活的气息。这就是扬州,一座让人心生眷恋,来了就不想走的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