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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雷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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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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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荡晨哨

冬至的早晨,雾把村西八百亩草荡捂得密不透风,连片的芦苇秆凝着厚白的霜,在寒风里静立成一道苍茫的屏障。田埂上的冰碴子硌得脚底板生疼,踩上去咯吱作响,河面上飘着淡青的烟,对岸的茅草屋浸在奶白的雾霭里,连烟囱的影子都寻不见。

那年我高中毕业,第一天便接下村小五年级代课的活儿。为了让孩子们听我的话儿,实现我的“伟大理想”。我准备带领孩子们开展早锻炼活动。草荡是我儿时的乐园,这几年经过改造。草荡里筑起了一条数公里长的大堤。我决定将这里变成我的“练兵场”。

凌晨五点五十,我摸黑穿上棉袄,把老校长留下的黄铜哨子揣进内兜,踩着冰碴子往草荡赶。指尖攥着冰凉的哨身,胸腔里像揣了只扑腾的麻雀,怕起得太早没人响应,又怕那枚旧哨子的声响穿不透这浓得化不开的晨雾。

站在草荡边的土坡上,我深吸一口砭骨的寒气,将哨子凑到唇边——“嘀——嘀嘀——”

哨声破空而出,劈开浓雾,撞在对岸的芦苇秆上,折回来,钻进那些黑沉沉的窗棂。

“老师!我来啦!”

塌头的声音先钻出来,脑袋依旧习惯性地耷拉着,棉裤腿沾着泥渍,跑得一颠一颠,鼻尖冻得泛起透亮的红。小宁跟在后面,麻花辫甩得老高,手里攥着个热乎乎的烤山芋,嘴里兀自嘟囔着什么。明宇从草垛后头倏地窜出来,拍着胸脯喊:“老师,我早就到了,藏在这儿等你呢!”三壮儿是最后一个到的,个子高,肩膀宽,跑起来步子沉得咚咚响,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三十三个孩子陆续聚齐,呵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在冷雾里转瞬即逝。我晃了晃兜里的糖块,扬声道:“今日跑三圈,跟上的有糖。大家格要?”

“好嘞!”孩子们齐声应和,眼眸亮得像盛着星子。

哨声再响,小家伙们呼啦啦冲出去。明宇跑在最前头,三壮儿紧随其后,塌头落在后面,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却依旧咬着牙,一步不曾落下。八百亩草荡里,芦苇秆晃着身子,沙沙作响。

跑到半圈,我心里一紧,快步追上去,只见明宇蹲在一道冻裂的土沟边,脸色煞白——一只灰黄色的野兔,被冻住的草根死死缠住后腿,正弓着身子挣扎,前爪在冰面上抓出细碎的白痕。雾太浓,孩子们跑得急,谁也没留意到这道暗藏的沟壑。

“别动!”我喊住正要往下跳的三壮儿,“草根冻脆了,一扯就断,别伤着它!”

我弯腰捡起一根长芦苇,小心翼翼地拨开纠缠的草根。野兔受惊,猛地挣脱束缚,竟弓起身子朝明宇扑去。明宇猝不及防,往后一仰,摔了个屁股墩,引得孩子们一阵哄笑。野兔趁机窜进芦苇荡的深处,没了踪影。明宇爬起来,拍着身上的泥,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柿子,却梗着脖子喊:“我没事!继续跑!”

这一场小惊险刚过,第二圈的麻烦来得更凶。

风更烈了,刮在脸上像淬了冰的刀子,割得人生疼。塌头本就跑得慢,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冰碴上,棉裤膝盖磕出个大洞,露出里面蓬松的芦花衬裤。更糟的是,他身下的冰面裂开一道细缝,“咔嚓”一声脆响,浑浊的河水正顺着缝隙往上渗,瞬间浸湿了他的裤脚。

“不要动!小心掉下去。”我大喊一声,心瞬间揪成一团,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冰面薄,一动就塌!”

三壮儿反应最快,唰地折回来,却不敢贸然伸手,生怕冰面彻底塌陷,连人带冰掉进河里。“都蹲下!散开些!”我冲周围的孩子喊道,声音都有些发颤。

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蹲在冰面边缘,尽量分散着重量,一个个屏声敛息,眼里满是紧张。小宁急得眼圈发红,把怀里的烤山芋塞进塌头手里:“快攥着,暖和些,千万别动!”

我趴在冰面上,手臂贴着冰面一点点往前挪,冰碴子硌得胳膊生疼,寒气顺着衣料往骨头缝里钻。挪到塌头身边,我伸手拽住他的胳膊,三壮儿也绕到冰面结实的地方,和我一同使劲。“使劲!起!”我咬着牙喊道,额头上的汗混着霜水往下淌。

塌头憋着一股气,身子往上蹭着,脚下的冰面又裂了一寸,孩子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终于,在我们的合力拉扯下,塌头被拽上了岸,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膝盖上的伤口渗着血丝。孩子们爆发出一阵欢呼,震得芦苇叶上的霜簌簌往下掉。八百亩草荡的风掠过,芦苇秆轻轻摇晃,像是在为这场惊险的互助低声喝彩。

队伍刚要继续往前,雾里突然传来一声爽朗的吆喝:“好样的!这队伍带得真精神!”

我们循声望去,只见能叔扛着锄头,踩着田埂大步走来。他是村里的生产队小队长,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拾掇庄稼,今天恰好撞见了我们。

“能叔!”孩子们齐声喊,声音脆生生的。

能叔走到近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沉实,又瞅了瞅塌头膝盖上的破洞,笑着说:“后生可畏!领着这帮娃娃五更天出来锻炼,还护得他们平平安安,不简单!根儿(我的乳名)你不简单,好好干,有前途!”

他转头冲孩子们扬声喊:“你们这群小家伙,有福了!跟着老师好好练,将来个个都是好样的!”孩子们被夸得满脸通红,一个个挺起胸脯,方才的惊险与疲惫,竟散了大半。塌头攥着烤山芋,大声说:“能叔,我们还要跑一圈呢!”

“跑!使劲跑!”能叔笑着挥挥手,“我在这儿看着,看你们谁先冲线!”

我心里暖意翻涌,指尖的哨子似乎也沾了几分热意,举起哨子又吹了一声:“嘀——”

“一二一!一二一!”明宇喊起了口令,声音比先前更响亮。

孩子们跟着节奏跑起来,脚步声咚咚作响,和着哨声,在雾里悠悠荡开。三壮儿特意放慢了脚步,与塌头并肩跑着,时不时伸手扶他一把;小宁跟在旁边,时不时给塌头递上一口温水。八百亩草荡的芦苇丛里,传来野鸟扑棱翅膀的声响,像是在为他们伴唱。

最后一圈跑完时,太阳已经挣开了雾的包裹,金红的光洒在草荡上,白霜融成水珠,亮晶晶地挂在芦苇叶上。孩子们瘫坐在土坡上喘气,脸蛋红扑扑的,竟没一个叫苦的。八百亩草荡在阳光下舒展着腰身,芦苇秆泛着淡金的光泽,映着这群满脸朝气的少年。

能叔笑着走过来,从兜里掏出几颗硬糖,塞进塌头和明宇手里:“奖励你们,勇敢的娃!”我也掏出兜里的糖块,一人分了一颗,甜滋滋的味道在风里漫开。

“老师!明天还吹哨不?”塌头举着糖纸喊,眼睛亮闪闪的。

我晃了晃手里的黄铜哨子,阳光落在上面,漾出细碎的光:“吹!五点五十,不见不散!”

孩子们欢呼着散开,三三两两往家跑,笑声落在草荡的风里,飘出老远。三壮儿扶着塌头,慢慢走在最后,两个小小的身影被夕阳拉得长长的。能叔望着他们的背影,转头冲我笑:“你这老师,当得像样。”

我攥着哨子站在土坡上,看着太阳越升越高,河面上金光闪闪。雾彻底散了,芦苇秆上的水珠坠下来,落在土里,悄无声息。黄铜哨子被我攥得温热,贴着胸口,跟着脚步声的节奏轻轻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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