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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雷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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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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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钱兔子”

“莫瞎掏,那‘钱兔子’肚里藏着咱一家子的念想呢。”母亲的声音从灶膛边飘过来时,我正踮着脚把手往条案旁那只乌黑的矮柜里探,指尖刚触到温润的木面,心里便漾起一阵隐秘的好奇——这被母亲宝贝似的木柜里,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

这“钱兔子”是母亲的陪嫁。“钱兔子”其实就是一个钱柜子。家乡人为讨吉利,将“柜子”说成“兔子”。它高不过三十公分,长约六十公分,乌沉沉的木料被岁月和手汗浸出温润包浆,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母亲常年劳作却依旧温柔的手掌。“钱兔子”柜面嵌着两块活络木板,板心各抠了个铜钱大的圆洞,指尖探进去能精准摸到银项圈的凉、布票的糙还有旧书页的软。那年它裂了道小缝,母亲心疼得直蹙眉,特意寻了草荡里的胶泥加水调成细腻的糊状,一点点往缝里填,还拿小竹片反复压实,晒干后又用细砂纸轻轻打磨,竟看不出半点修补痕迹;柜里衬着新晒的芦苇叶,青绿的底色泛着干爽的白,缝隙里塞着蓬松的芦花,都是她趁农闲从草荡埂上一点点拾来的,既防潮又防蛀,藏着水乡人过日子的细心思。我总忍不住趁母亲不注意偷偷往圆洞里探手,指尖划过粗糙的木纹时,那些藏在里头的物件便成了我童年最有趣的秘密。

银项圈是大哥的专属。七十年代初乡下时兴给头胎娃戴项圈保平安,大哥自然享有这份待遇,后来日子再紧,母亲也没舍得当掉银项圈。有一次,我掏出来往脖子上套,冰凉的银贴紧皮肤,沉甸甸的。母亲看见了,笑着拍我的手:“臭小子,那是你大哥的,小心压坏细脖子。”大哥在旁咧嘴笑,露出两颗豁牙。我那时不懂,只觉母亲的笑里裹着草荡风似的涩。我心里莫名发闷,却不明白这闷涩里藏着母亲对儿女最质朴的牵挂,是穷日子里拼尽全力也要守住的平安期许。

“钱兔子”里最多的是花花绿绿的票证,布票、粮票都被母亲叠得方方正正,夹在一本封面发黄的伟人选集里。书里还藏着她剪的鞋样子,红纸剪的虎头鞋、绿纸描的方口鞋,有大人的款式,也有娃儿的小尺码,每一张边角都被摩挲得发了软,带着母亲手指的温度。母亲纳鞋底时就蹲在“钱兔子”旁,膝盖上放着浆洗好的粗布袼褙,翻出鞋样子比着裁好,再把棉絮一层层铺匀,针线箍套在手腕上,银针带着粗棉线穿梭其间,线绳在鞋底上绷出密密的纹路像排列整齐的队伍。她的手指粗粝,布满了裂口和老茧,偶尔被针尖扎出小血珠,落在雪白的鞋样子上像一朵小小的红梅。我鼻尖发酸,心里揪得紧紧的,既心疼母亲的辛苦又贪恋这份陪伴,忍不住凑过去帮她捏捏肩膀,她总会转头冲我笑,眼里满是温柔,那温柔像月光似的漫过我的心湖,让我觉得安稳又踏实。

夜里的茅草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没有电灯,母亲就用墨水瓶做了盏煤油灯,瓶身缠了圈红布条,棉花搓的捻子点燃后,一点火星子在黑暗里跳动,把“钱兔子”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钱兔子”就像个沉默的守护者。我伏在“钱兔子”光滑的木面上写作业,从“人口手、上中下”写起,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母亲纳鞋底的引线声缠在一起格外和谐。窗外的河水汩汩流淌,带着水乡特有的湿润气息,草荡里的虫鸣断断续续时而清脆时而低沉。我写得格外认真,鼻尖几乎要贴到“钱兔子”的木面上。闻得到木头混着煤油、芦苇叶的独特味道,我的心里亮堂堂的。

日子一天天过,我的课本被翻得卷了边,页角翘着像街边卖的烧饼,纸页也被手指磨得发黄。那天母亲收拾“钱兔子”,把里面的物件一件件拿出来晾晒,翻到我压在最底下的课本时,她停了下来,手指轻轻摩挲着卷边的页角,眉眼一点点弯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

“我们家根儿将来肯定有出息。”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落在“钱兔子”上落在昏黄的灯影里。她悄悄把课本往“钱兔子”最深处塞了塞,底下的芦花被压得窸窣作响。我那时只顾着为母亲的夸奖欢喜,蹦蹦跳跳地去院子里玩,哪能懂这轻轻一塞里藏着多少期许?那是母亲把穷日子里唯一的光亮妥帖收好,藏在木柜里,也藏在心底,盼着它能照亮我往后的人生啊。

“钱兔子”侧面那道浅浅的凹痕,是庄南打坝头那年撞的。那年开春队里要堵河缺,防止汛期涨水淹了庄稼,大队组织二十几个壮劳力打坝头,母亲竟也加入了队伍。天蒙蒙亮,她就揣着两个粗粮面做的菜团子出门,里面只掺了点碎咸菜。我放心不下,偷偷跟在她身后踩着草荡边的烂泥往前走,看她裤腿卷到膝盖,泥浆溅了一身,连补丁摞补丁的衣裳都湿透了大半。河风裹着草荡的湿腥气呼呼地吹,把她头上的蓝布头巾吹得飘起来,露出鬓角沾着泥点和水汽的碎发。挑土的担子压在她肩上,把扁担压得弯弯的,她直不起腰只能弓着背一步步往前走,铁锹插进冻得硬邦邦的土里,得憋足了全身力气才能撬起来。别人挑两担歇一会儿,她却不敢歇,咬着牙跟在后面,肩膀被扁担磨得通红甚至渗出血印子,隔着衣裳都能看见淡淡的红痕。我蹲在远处的田埂上,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着,又酸又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怎么也喊不出一声“娘”!我怕她分心,更怕她知道我看见她的辛苦会难过。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寒风里艰难前行,把心疼咽进肚子里。

中午歇工,大队安排在干活的社员在附近的干哥家烧饭。福利是,一个家长能带一个孩子蹭顿热饭。母亲远远就看见蹲在田埂上的我,朝我招了招手把我叫了过去。干哥家的土灶上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炖着咸菜烧蛋。油星子浮在汤面上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那是我许久没闻过的荤腥气。屋外的河水哗哗流淌,草荡边的芦苇丛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沙沙作响。我坐在小板凳上捧着粗瓷碗狼吞虎咽,糙米饭就着咸菜烧蛋,香得我连舌头都要吞下去,最后连碗底的汤汁都被舔得干干净净。我扒拉着最后几口饭,忽然抬头看见母亲站在一旁只是看着我笑,手里连个碗都没有,便急忙问她:

“娘,你咋不吃?”

她摆摆手走过来,伸手擦了擦我嘴角的饭粒,指尖的粗糙蹭得我脸颊发痒:

“娘不饿,我早上吃过了。你吃,多吃点才有力气长个子!”

那时我年纪小心思单纯,竟真的信了她的话,直到后来长大后我才明白:她哪里是不饿?是把仅有的一点荤腥都省给了正在长身体的我啊。那晚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既愧疚又心疼,一个劲儿用旧布擦拭“钱兔子”,却因心神不宁,一不小心把侧“钱兔子”的侧面碰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这道凹痕从此便和母亲的辛苦一起,刻进了我的记忆里。

那年冬天格外冷,茅草屋的檐角挂着长长的冰棱,像透明的刀子,风刮得窗纸呜呜作响,像有人在哭。米缸彻底见了底,面袋也空得能立起来,我们兄妹四个缩在冰冷的被窝里,肚子饿得咕咕叫,嘴唇都起了干皮,我们互相抱着取暖却还是冷得发抖。母亲披着那件打了好几层补丁的棉袄,在堂屋里轻轻踱来踱去,脚步很轻,怕惊着我们。过了许久她停下脚步,慢慢蹲在了“钱兔子”旁,这一蹲就是好半天,背影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格外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倒的叶子。我悄悄溜下床,躲在门后,透过门缝看着她,心里满是疑惑。她伸出手从活络木板的圆洞里摸出一个蓝布包,一层层慢慢打开,里面是半升米,还有那枚亮闪闪的银项圈。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银项圈,指尖微微发颤,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亮晶晶的像是有眼泪要掉下来。我忽然想起,这银项圈是外婆给她的陪嫁,是她嫁过来时唯一的贵重物件,是她最金贵的东西啊。那一刻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眼泪再也忍不住,却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我知道,不到万不得已,母亲绝不会动这个念想。

“娘。”

我轻轻喊了一声。她慌忙把银项圈塞回布包里,又把布包塞进“钱兔子”,回头看见我勉强挤出一点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娃儿,咋醒了?天这么冷,快回被窝去。”

“我饿。”

我小声说,声音带着哭腔。她走过来把我搂进怀里,棉袄上带着外面的雪寒气,却让我觉得格外温暖,暖得我想哭:

“乖,娘给你熬粥,熬暖暖的青菜粥。”

她用那半升米熬了一锅稀粥,又拿着小铲子冒着雪去院子里的菜畦,扒开厚厚的积雪摘了些冻僵的青菜,回来切碎了放进粥里。粥煮好时整个茅草屋都飘着淡淡的米香和青菜香。她盛了满满一碗端到我面前,我看见她的手冻得通红发紫,指关节肿得老高像发面的馒头,手背裂开的口子还渗着血丝,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粗瓷碗的边缘。我捧着碗,眼泪掉进粥里混着粥一起喝下去,又咸又暖——这碗粥里,盛着母亲全部的爱啊。以后,家里断断续续有了米。事后,我才知道,那项圈后来被母亲跟人家换了二十几斤米,让大家度过了青黄不接的春季。

有一次,水产大队捕鱼的老人撑着乌篷船来村里卖鱼,船板上晾着小鳑鲏和麦穗鱼银闪闪的。母亲咬了咬牙,转身又去“钱兔子”里摸出最后几张布票跑去换了几斤小鱼。茅草屋的灶膛里火燃得旺旺的,母亲在锅里倒了点菜籽油,把鱼一条条放进去煎,油星子滋滋响,香气很快漫了整个屋子。我们兄妹四个围着灶台,眼巴巴地瞅着,口水直流,连呼吸都放轻了。鱼端上桌时金黄酥脆,我和大哥抢着吃,妹妹还把鱼刺小心翼翼地攒起来放在窗台上,说要串成项链玩。母亲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看着我们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的笑像春日里的暖阳,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这时邻居路过,探头进来打趣:

“你家今儿个开荤了?闻着真香。”

母亲笑着应道:“孩子们馋了好些日子了,换点小鱼解解馋。”

邻居叹口气摇着头走了,嘴里嘟囔着:“不容易了!领着一趟老小。”

母亲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针线箍,眼里慢慢泛起了潮。我望着母亲的侧脸,心里酸酸的,忽然懂了她那句“不容易”里,藏着多少对儿女的疼爱与坚韧。

日子慢慢熬出了头,分田到户后家里的收成越来越好,茅草屋换成了砖瓦房,窗纸换成了玻璃窗,再也不用点煤油灯了,我们兄妹四个也渐渐长大成人,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那只“钱兔子”依旧立在堂屋的条案旁,黑沉沉的像一截被岁月焐热的炭,带着熟悉的温度。母亲偶尔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打开那两块活络木板,翻出那些旧票证、鞋样子轻轻摩挲着,跟我们讲过去的事。她的手指划过“钱兔子”粗糙的木纹,絮絮叨叨地说:“你看这布票,当年一尺布能做半条裤子,我攒了半年才给你大哥做了件新衣裳。”“你看这鞋样子,你妹妹小时候穿的虎头鞋就是照着这个剪的,穿在脚上暖乎乎的。”“还有你那本卷边的课本,我还替你收在最底下呢没舍得扔,那是咱家用功读书的念想。”我们围在她身边听着她的唠叨,看着她眼里的光,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茅草屋,那些清贫却温暖的日子,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心里满是眷恋。

母亲去世已经七年了。如今再回老宅,砖瓦房的檐角也挂了蛛网,院子里的杂草长得老高,再也没有当年的热闹景象。我独自站在堂屋的条案旁,指尖轻轻抚过那只包了桨的“钱兔子”,喉头便一阵发紧,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指尖嵌进那道浅浅的凹痕,仿佛真的摸到了母亲当年被扁担磨破的肩膀,传来的隐隐的疼;活络木板的圆洞边缘,还留着母亲指尖反复摩挲的痕迹,草荡芦花的细屑嵌在木纹里,带着水乡独有的湿意。这“钱兔子”是母亲一生艰辛的写照,每一道木纹里都藏着她的汗水和牵挂,也是我对母亲最深的念想,无论走多远,都刻在我的心底,从未褪色。

我轻轻合上那两块活络木板,木面相合的轻响像母亲当年温柔的叮嘱,落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格外清晰。风从窗棂缝里钻进来,卷起案上的一缕尘埃,也卷起“钱兔子”上的一点芦花碎屑。那碎屑悠悠扬扬地飘着,像母亲当年落在我课本上的目光,温和又带着沉甸甸的盼。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旧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在细数那些逝去的光阴。

我立在“钱兔子”旁,仿佛又听见了母亲纳鞋底的引线声,听见了煤油灯芯轻微的噼啪声,听见了草荡里断断续续的虫鸣,还有那年坝头的风呼呼地吹过母亲汗湿的鬓角,带着她的气息萦绕在我身边,从未消散。

这只乌木“钱兔子”,矮矮的沉沉的,立在条案旁,立在老宅的光阴里,也立在我的记忆深处。它盛着的从来不是什么值钱的银项圈、旧票证,是母亲的半生辛劳,是我们兄妹四个的成长来路,是穷日子里的温暖与盼头,是我这辈子都揣在心头的、化不开的暖。这份暖,会陪着我走过往后所有的岁月,让我无论身处何方,都能感受到母亲的牵挂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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