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儿和塌头是庄上出了名的“嫌不透”,偷黄瓜、埋地雷、砸茅缸,哪儿有热闹哪儿就有他俩的身影。五年级刚毕业的暑假,俩人闲得发慌,根儿娘急着给儿子找营生,连夜找到五队队长能叔,把队里那头刚长大的小牛要了过来,让根儿放牛挣工分。能叔摩挲着烟袋锅叮嘱:“这牛是队里的指望,金贵着哩,得养好,不能生病更不能丢!”根儿娘拍着胸脯应下,嘴里念叨着“您放心,我家根儿再皮,也懂‘吃人家的饭,担人家的担’的理”,一天三分工,年底分红结算,一家人忙着给小牛冲澡、挖牛塘窝,不亦乐乎。
消息传到塌头耳朵里,这个胆大没魂、说话略带结巴的小子,死缠硬磨让爹找四队队长祥叔也要了头牛——是头行动迟缓的老牛,无病无残,就是走得慢。俩小子的放牛生涯,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俩人的牛塘窝挨在根儿家屋后,深塘里的泥浆混着牛屎尿,成了牛儿夏日避暑的好去处。可牛一上岸吃草,牛虻就嗡嗡地围上来叮咬,搅得牛不得安宁。塌头灵机一动,抱来一捆稻草浇上水点燃,浓烟四起,牛虻四散而逃,俩人大笑不止。没过几天,根儿觉得庄上草少,提议把牛牵到西荒田的草荡去放,“那儿草厚得能埋住脚脖子,牛能吃饱长壮”。塌头犯了愁,结结巴巴说“老、老牛走得慢,万一路上出岔子咋弄?”根儿拍着胸脯打包票:“怕啥?用鞭子赶,咱俩掺扶着它走,准没问题!”
俩人吆喝着,费了老半天劲才把牛牵到草荡大堤。大堤缺口的水下埋着砖块,是特意给牛过河防陷泥的,这里也是他俩以前挖河蚌的老地方——黑黝黝的大河蚌和黑油菜同煮,鲜得能掉眉毛,游泳的本事也都是在这儿练出来的。俩人牵着牛绳游过河,河西几百亩草荡豁然开朗:河滩芳草茵茵,大河野鸭成群,芦苇格垛随风沙沙响,正是放牛的好地方。
“把牛放滩上吃草,我们去摸鸭蛋!”根儿压低声音,指了指远处的鸭棚,“麻五叔在这儿养鸭,准有鸭蛋。”俩人游到鸭棚附近,塌头率先摸到了鸭蛋,兴奋地大叫。根儿也不含糊,没多久就摸了六个。正当俩人摸得兴起,麻五叔的声音从鸭棚传来:“你们俩小兔崽子,又来这儿捣蛋?”根儿赶紧应着是来学游泳的,悄悄让塌头把鸭蛋藏进衣服里。塌头慌了神,脱了衣裤分两处包鸭蛋,反倒掉了好几个。上岸一数还剩十个,根儿平分给塌头,俩人刚放下心,塌头掏出本《林海雪原》递过来:“孙、孙老师奖我的,我拾麦穗挣的,借你看。”根儿接过书躺下,塌头则守着牛拍打牛虻,阳光洒在身上,草荡里满是少年的朝气。
日头渐高,暑气逼人,塌头把俩人带的六个“疙瘩”(米面窝头)全吃了,饿得根儿直皱眉。俩人正想找地方乘凉,远远看见能叔娘在土丘旁的香瓜地除草——能叔之前提过,让娘帮队里照看这片瓜地,顺带盯着草荡里的牲口别糟蹋庄稼。根儿拉着塌头躲到树后:“别过去打扰能叔娘,咱在这儿歇会儿,顺便盯着牛。”说着还不忘朝牛吃草的方向望了望,这是他第一次放牛时主动惦记着牛。能叔娘其实早瞥见了他俩,忙活了一阵,摘了两个嫩生生的香瓜走过来,递过去说:“俩小子别躲了,天热,吃个瓜解解暑,顺带帮我瞅着点瓜地,别让牲口拱了。”俩人接了瓜,红着脸道谢,蹲在树底下啃得香甜。没过多久,就被暑气熏得睡着了。
午后的暑气把根儿逼醒,俩人下河捉螃蟹。草荡河滩的“小满浆”土最适合螃蟹打洞,根儿胳膊细长擅长钻洞,塌头力气大喜欢掀洞“抄家”,没多久就捉了好几只。突然,一声凄厉的牛哞划破宁静——根儿的小牛陷进了芦苇丛边的沼泽,越挣扎陷得越深!
“坏了!”根儿魂都吓飞了,连鞋都没顾上穿就往岸上跑。他想起爹说过“牛陷泥里不能硬拉,越拉陷得越深”,赶紧让塌头:“快、快去大堤搬砖块,铺条路出来!”塌头跑得气喘吁吁,裤脚全被泥水打湿,俩人一趟趟搬砖,把砖块铺在小牛前后的软泥上,可小牛前腿陷得太深,根本起不来。根儿急得满头大汗,瞥见旁边长着些粗芦苇杆,心里也犯嘀咕:“这芦苇杆看着粗,实则脆得很,平时也就用来捆柴禾,怕是不顶用。”可这会儿实在没别的办法,也只能姑且一试。他抽了根最粗的递给塌头,俩人喊着号子刚发力,芦苇杆就“咔嚓”断了,俩人摔得满身是泥,疼得龇牙咧嘴。“找麻五叔!他养鸭用的粗竹竿结实,准能管用!”根儿当机立断,拉着塌头就往鸭棚跑。
麻五叔一听牛陷沼泽,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计,扛着两根粗竹竿就跟着赶来,一路上还念叨:“你们俩小子,放个牛都不安生,这牛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队里的损失可不小!”到了沼泽边,麻五叔先蹲下身查看情况,把竹竿插进泥里当支点,跟俩人说:“撬的时候往牛前腿底下使劲,轻着点,别伤着牛腿!”他喊着号子和俩小子一起发力:“一、二、三,起!”小牛像是听懂了似的,也铆足劲蹬腿,终于从沼泽里拔起腿,顺着砖路一瘸一拐走到了硬地。俩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是泥的模样惹得麻五叔发笑:“刚才摸鸭蛋我早看见了,没戳穿你们。往后放牛,得有个主次,一个看牛一个耍,别让牛离开视线,这才是挣工分该有的样子,懂不?”根儿和塌头红了脸,把麻五叔的话记在心里,连连点头道谢。
俩人给小牛清理身上的泥污,又仔细检查了牛腿,见没什么大碍才放下心。随后,俩人又一趟趟把砖块搬回大堤——这是队里的公共物件,丢了会耽误其他人放牛过河。太阳西沉,牛儿吃饱了,甩着尾巴跟在俩人身后,俩人清点“战利品”:十个鸭蛋、九只螃蟹,还有惊无险救回的小牛。“今、今晚去我家,喊我爹娘一起来,让我娘把这些煮了,咱一起吃!”塌头兴奋地说。根儿点点头:“以后放牛咱们分工,一人盯着牛,一人去玩,再也不能让牛出岔子了。”
俩人骑着牛,哼着儿歌往家走,晚霞把身影拉得老长。晚饭时,根儿家院子里飘着鸭蛋和螃蟹的鲜香,塌头一家赶来,热热闹闹围坐一桌。根儿娘听了救牛的经过,笑着对来串门的能叔说:“这俩小子看着调皮,关键时候倒挺靠谱!”能叔拿起一个鸭蛋,语重心长地对俩小子说:“放牛不光是挣工分,更是把队里的指望看好。今天你们能把牛救回来,还知道把砖块送回去,就是懂责任了。”根儿和塌头低着头,把“责任”俩字刻在了心里。夜里,根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想起小牛陷在沼泽里的模样,他悄悄起身,走到牛塘窝边,借着月光摸了摸小牛的腿,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好好看牛,再也不让它受委屈。
往后的暑假,草荡边依旧有俩小子的身影。他们还是会摸鸭蛋、捉螃蟹,却再也没让牛离开过视线:根儿下水时,总会把牛绳系在就近的芦苇桩上,塌头就坐在高坡上盯着,手里还攥着块石头赶牛虻;塌头耍闹时,根儿就牵着两头牛慢慢走,专挑硬实的路选草厚的地方放。有一回,隔壁队的小牛往软泥地凑,根儿立马喊住塌头,一人快步上前拦在牛前头,一人抄近路搬来几块碎石铺在泥边,默契地把险情化解在萌芽里。能叔娘路过瞧见,笑着跟能叔念叨:“那俩‘嫌不透’的小子,如今倒成了靠谱的放牛倌。”
后来暑假结束,俩小子凭着放牛挣的工分,各自换了件新衣裳。草荡的风一年年吹过,吹黄了芦苇,吹大了少年,那些放牛时的欢笑与惊险,那些关于责任的懵懂认知,都藏在了风里。
多年后,根儿再回到故乡,特意绕到西荒田的草荡边。大堤上的砖块还在,芦苇格垛依旧随风沙沙响,远处有个少年牵着牛,慢悠悠走在河滩上,阳光洒在他和牛的身上,像极了当年的自己和塌头。风从草荡深处吹来,带着芦苇的清香,那些年少时的片段突然清晰起来,原来成长从不是突然降临的,而是藏在每一次惦记牛的回望里,藏在搬回砖块的脚步里,藏在并肩守护的默契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