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乡兴化的青春往事
01
八十年代初,里下河水乡的暮色裹着水汽漫进兴化古镇。青石板路被夕阳焐得温热,踩上去咯吱作响,青砖黛瓦檐下的纸糊灯笼次第亮起,橘黄光影落进河里,碎成晃荡的温柔。镇口帮船刚靠岸,船夫扛着湿渔网往家走,船板上的水渍顺着木纹滴落,混着芦苇的清香漫过来。镇中学的围墙挨着河道,墙根爬满青苔,晚自习铃声落下时,姜萍萍挎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走出校门,晚风卷着芦苇香扑得额前碎发轻颤,蓝布褂子的衣角被吹得翻飞。教室里的罩子灯还没全熄,昏黄灯光透过窗棂洒在墙根,映着几个收拾书包的模糊影子。
“萍萍,等哈子我!” 张秋燕喘着气追上来,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眉眼带着雀跃,“今个月色好,咱沿河边回村撒,比走大路凉快多哩。” 姜萍萍笑着点了点头,眼尾弯着。这水乡丫头生得清俊,瓷白皮肤,黑葡萄似的眼睛浸在水汽里,透着灵秀。她低头解数学题时眉头微蹙的模样,往黑板报上画荷花时落笔利落的姿态,还有文艺汇演上亮嗓子的模样,都是镇上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 谁都晓得,姜家这丫头是块读书的料,将来定要飞出水乡。
两人并肩走在河边小路,月色透过芦苇丛筛下斑驳光影,蛐蛐儿在草丛里低吟,河水潺潺流淌。晚归的帮船偶尔划过,船桨搅水的哗哗声时远时近,船夫的渔歌混着水汽慢悠悠飘来。不远处的码头,漆成蓝色的运粮船泊在岸边,甲板上堆着印着 “兴化大米” 的麻袋,船员正用竹竿拨开靠岸的水草 —— 这船每周两趟往县城运粮,是小镇连接外界的重要纽带。姜萍萍拢了拢书包带,摸出半块油纸包着的脆饼,掰给张秋燕一块,轻声唠着班里的琐事。脆饼的麦香混着河水的潮气飘得老远,俩人没留意,不远处的树影里,两个小子正悄悄跟着。
树影里站着的是吴正桦和李才根。吴正桦攥紧拳头,喉结滚了滚,目光死死黏在姜萍萍的背影上,眼底藏着藏不住的热望。他暗恋这姑娘快一年了,所有心思都藏在那些刻意的靠近里:周三下午摸清她会去新华书店,就提前半小时守在门口,看见她进来赶紧拿起本不相干的书挡着脸,等她走了才敢松口气;运动会上她跑八百米,他在终点攥着毛巾,手心的汗都沁出来了,终究还是没敢递上去。“喂,才根,” 吴正桦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李才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怂恿的意味,“你看她俩走得慢悠悠的,咱扔个石子吓吓她们,让她们走快点,天黑路滑的不安全。”
李才根愣了愣,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露出犹豫。他是个憨厚的乡下小子,个子高,脑子却不太灵光,家里条件差,全靠邻里帮衬才读完初中,平时总跟在吴正桦后头转。他瞥了眼姜萍萍的背影,又想起张主任是远房表叔,逢年过节家里总让送些刚捞的鱼虾、自家养的鸡鸭过去,心里直打鼓:“这样不妥当吧?要是被发现了,表叔定要骂死俺,还得让俺爹来学校领人。”
“怕啥?天黑成这样,她们看不清是谁。” 吴正桦皱起眉,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你要是不敢,我自己来。” 说着,他弯腰捡起一颗小石子,作势要扔。
李才根连忙拉住他,急声道:“别别别,俺来俺来。” 他也捡起一颗石子,攥在手里搓了搓,深吸一口气,瞄准姜萍萍和张秋燕前方的地面,用力扔了过去。“啪” 的一声,石子落在青石板上,惊得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哪个鬼东西?” 张秋燕胆子大,朝着树影方向喊了一声,顺手捡起地上一根粗壮的芦苇杆握在手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
吴正桦和李才根吓得赶紧缩回树后,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姜萍萍蹙起眉,拉了拉张秋燕的胳膊,声音里带着点怯意:“别喊了,兴许是野猫呢,咱快点走。” 她心里发慌,总觉得树影里藏着人,脚步不由得加快了许多,蓝布褂子的衣角在夜色里匆匆划过。
俩人走远,吴正桦和李才根才从树后钻出来。李才根擦着额头冷汗嘟囔:“吓死俺了,下次再也不敢了。被表叔知道,非扒俺皮不可,还得让俺爹来学校领人。” 吴正桦没接话,望着姜萍萍消失的方向,眼底落满芦花似的惆怅。不远处巷口,有村民骑二八大杠自行车经过,车把挂着刚从供销社买的馓子,车铃叮铃铃打破夜的宁静,又很快消失在巷尾。李才根跟在后面,越想越委屈,拳头攥得发紧,黝黑的脸上掠过愠色,这股气像河边的水草,悄悄在心里扎了根。
没成想第二天一早就出了事。张秋燕一进教室就把昨晚的事添油加醋告诉班长,班长立马报告了张主任。张主任五十多岁,黝黑皮肤,退伍军人出身,嗓门亮得能穿透教室墙壁,最见不得欺负女生的事。他一听有人晚自习后骚扰女生,当即拍着讲台吼:“是谁干的?站出来!不然查出来,龟儿子,从重处理!”
李才根一看见张主任阴沉的脸,心里就直发怵。他平时就怕张主任,更何况这事还是他干的。没等张主任追问,他就耷拉着脑袋站了起来,小声承认了:“张主任,是…… 是俺干的。”
吴正桦坐在座位上,脸色发白,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嵌进肉里却没敢作声。他想站起来承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爹要是知道他在学校惹事,回家少不了一顿皮带抽。怯懦像水乡的雾气,缠得他挪不动半步。
张主任把李才根叫到办公室,屋里飘着淡淡的茶叶香,还混着泰粮酒的余味 —— 昨天镇里开会,校长特意拿了两瓶招待干部。桌上放着个印 “为人民服务” 的搪瓷杯,张主任坐在桌后敲着桌面:“才根,你咋能干这种浑事?萍萍和秋燕都是姑娘家,天黑路滑吓着了咋办?掉河里你担得起责任?”
李才根把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表叔,俺错了,是…… 是吴正桦撺掇俺的,他说天黑没人看见,让俺扔石子吓她们走快点。” 他抬起头,眼里含着泪,满是委屈:“俺本来不想干的,可他说俺不扔他就自己来,还说俺胆小。” 这话一半是实情,一半是憋了一晚上的委屈作祟。
“吴正桦?” 张主任皱起眉,转头看向吴正桦的座位,眼神凌厉。吴正桦浑身一僵,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张主任沉声道:“不管谁撺掇的,你自己没主见?既然知道错了,就得受罚。罚你抄《中学生守则》二十遍,明早交给我,另外,把你爹叫来学校领人。” 他顿了顿,又看向吴正桦:“吴正桦,你也跟我来办公室!”
“晓得了,表叔。” 李才根松了口气,原以为要被开除,没想到只是罚抄和叫家长。可跟着张主任走进办公室,看见吴正桦只被骂了两句就回了教室,他心里的委屈瞬间翻了倍。蹲在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青石板的凉意透过裤腿渗进来,他越想越不是滋味:俺替你出头担风险,你倒轻飘飘逃过一劫;家里供俺读书不容易,刚才全班同学看俺的眼神,像针一样扎人。心里的恨意像河边的水草,疯长起来。他暗下决心,要让吴正桦也尝尝被全校批评的滋味。
这事过后,吴正桦心里越发焦躁。他觉得自己和姜萍萍的距离越来越远,甚至能感觉到她看自己时眼神里的疏离。他暗下决心,得想个法子拉近关系才行。思来想去,他决定先从换座位下手。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离姜萍萍老远,根本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能隐约看见她低头写字的背影。
他找到坐在姜萍萍斜后方的杨卫国,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用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递过去,陪着笑说:“卫国哥,咱换个座位呗?我这后排太吵,想往前挪挪,好好复习,争取高考能考个好成绩。”
杨卫国看了看他手里的水果糖,又瞥了眼姜萍萍的方向,了然地笑了笑,压低声音打趣:“你小子,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想靠近姜萍萍就直说,装啥正经。不过说真的,坐在她附近确实好,有不懂的问题还能请教她。”
吴正桦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卫国哥,你别瞎说,我就是想好好读书。”
“行吧,换就换。” 杨卫国接过水果糖,爽快地答应了。他把水果糖揣进兜里,拍了拍吴正桦的肩膀,“以后有啥好事,可别忘了哥。”
换到新座位那天,吴正桦的心跳得飞快,手心全是汗。坐在姜萍萍斜后方,能清楚看见她低头写字的模样,阳光洒在她发梢,泛着淡淡的金光。晚自习时,教室里的罩子灯芯被风吹得轻轻摇曳,添煤油时发出滋滋的声响,昏黄的灯光把俩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铺着旧报纸的课桌上。姜萍萍偶尔抬手拢一拢碎发,吴正桦不敢多看,强忍着悸动假装看书,眼角的余光却总不自觉地往她那边瞟,像追着光影的飞蛾。
02
有次晚自习,姜萍萍遇上一道数学难题,皱着眉,咬着笔杆,半天没头绪,嘴角微微抿着,带着点倔强。吴正桦看在眼里,心里又急又喜。他悄悄把解题思路写在纸条上,犹豫了半天,趁着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功夫,轻轻把纸条推到了姜萍萍的桌角。
姜萍萍愣了愣,转头看他一眼。吴正桦立马低下头,耳朵红透,连呼吸都放轻了。她拿起纸条认真看完,朝吴正桦点了点头,轻声说:“谢谢你,吴正桦。”
那声 “谢谢” 像落在水面的芦花,轻轻荡开涟漪,让吴正桦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从那以后,他更主动帮姜萍萍解题,两人交流渐渐多了。姜萍萍发现,吴正桦话不多,脑子却灵光,尤其是物理方面,有超出常人的天赋。
转眼到了深秋,天气一天天转冷。镇中学离姜萍萍的村子有三四里路,晚自习结束后天早就黑透了,河面上飘着薄薄的雾气,冷得人骨头发疼。吴正桦知道她走夜路害怕,每天晚自习后,就悄悄跟在她身后送她回村。他不敢让她发现,总保持着一段距离,脚下的青石板路咯吱作响,与河水的潺潺声交织成伴。直到看着她走进家门、屋里亮起昏黄的灯光,他才转身离开。雾气打湿了他的头发,冷风一吹冻得头皮发麻,可心里却像揣着一团温火,映着岸边芦苇的剪影。
一日,姜萍萍为了解一道难题饿着肚子刷题,鼻尖却飘来玉米面的香气。抬眼时,吴正桦正红着脸站在桌旁,桌角放着两个温热的馒头,只说 “娘蒸多了吃不完”,没等她道谢就匆匆离开,背影融进窗外的芦苇丛夜色里。姜萍萍看着温热的馒头,指尖触到馒头的暖意,像接住了一片飘落的芦花。之后,她便总在书包里备着两块脆饼,偶尔塞给晚归的吴正桦,脆饼的麦香混着晚风,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份朦胧的情愫在吴正桦心里越积越厚,他终于忍不住想写封信。周末晚自习后,校园静得只剩下蛐蛐儿的低吟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河道传来帮船归港的竹篙声。吴正桦坐在座位上,借着罩子灯的光握起笔,灯壁上结着薄薄的灯花,他抬手拨了拨,脸颊微微发红,眼神却格外认真。他没什么华丽的辞藻,只一笔一划地写着对姜萍萍的敬佩,写着想和她并肩冲刺的心愿 —— 他知道自己的成绩不如她,不敢奢望考大学,只盼着能考上邻市的机电中专,将来能有份安稳的工作。他还问了她想去的学校。
第二天一早,吴正桦趁教室没人,把信偷偷放进姜萍萍课桌。信被叠成纸船模样,是他昨晚学了半宿才会的。回到座位,他目光总忍不住瞟向姜萍萍的方向,心里的期待像涨潮的河水,一点点漫上来。
姜萍萍到教室,打开课桌看见纸船,脸颊瞬间泛红。她犹豫了一下,把纸船放进书包。午休时,她躲到学校后面的芦苇丛 —— 那里开满白色芦花,风一吹,花絮沾在发梢、衣角,痒丝丝的。她小心翼翼打开纸船,里面是吴正桦工整的字迹,字里行间满是真挚。暖流漫过心底,她却轻轻蹙起眉,将纸船重新叠好。高考在即,这份情愫虽美好,却像岸边的芦苇,不能牵绊前行的脚步。
下午,姜萍萍给吴正桦写了封回信。她在信里鼓励吴正桦专注学业,约定两人一起努力,把这份懵懂的好感化作冲刺高考的动力,她还说,想去苏州上大学,那里有美丽的校园,也离水乡不远。她把信叠成了一只小鸟的模样,指尖抚着纸鸟的翅膀,心里盼着这只 “鸟” 能稳稳落在他手里,交给吴正桦时,眼神清澈又坚定:“吴正桦,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学习,等考上大学,再谈其他的不迟。到时候,我们在苏州见。”
吴正桦接过信,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的失落像退潮的河水渐渐散去,只剩期待在心底扎根。他把那只纸鸟小心翼翼地夹在自己的课本里,每天都要拿出来看好几遍,纸页的纹路里,藏着前行的动力。
这份悄悄萌芽的约定,被李才根看在眼里。自从上次被罚抄、叫家长,他就记恨上了吴正桦。吴正桦换座位靠近姜萍萍,给她讲题时俩人相视而笑,晚自习后悄悄送她回村,路过自家门口时姜萍萍那温柔的神色,都让他心里不平衡。凭啥你吴正桦闯祸能全身而退,还能得她青睐?俺却要受罚挨骂,被同学笑话?李才根越想越气,认定俩人是谈恋爱违反校规,暗下决心要揭发他们,让吴正桦也尝尝被众人指点的滋味。
一天晚自习后,李才根越想越气,脑子一热,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 “高二(1)班吴正桦、姜萍萍谈恋爱!” 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写完既解气又害怕,赶紧收拾东西溜出教室,一路跑回家躲进被窝,瑟瑟发抖。
第二天一早,同学们走进教室,看见黑板上的字瞬间炸开锅。议论声中,大家的目光在吴正桦和姜萍萍身上打转,有好奇,有调侃,也有鄙夷。姜萍萍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吴正桦皱紧眉头,脸色阴沉,他清楚是李才根干的,猛地站起来要去找他算账,被身边同学拉住了。
张主任很快就知道了这事。他走进教室,看见黑板上的字,勃然大怒,当即拿起黑板擦擦掉字迹,厉声问道:“这是谁写的?站出来!”
教室里鸦雀无声,没人敢说话。张主任扫视着全班同学,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周春雨身上。周春雨是班里的调皮捣蛋鬼,父母离婚后跟着奶奶过,平时总爱惹是生非,成绩也不好,是张主任眼里的 “问题学生”。张主任觉得,这事定是周春雨干的。
“周春雨,是不是你写的?” 张主任沉声问道,眼神凌厉得像刀子。
周春雨愣了愣,连忙摆手,脸色发白:“张主任,不是我,真不是我写的。”
“不是你?” 张主任皱起眉,语气更严厉了,“除了你,还有谁会干这种混账事?你平时就爱捣乱,这次肯定是你。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真的不是我!” 周春雨急得快哭了,脸涨得通红,眼眶都红了。他想解释,可张主任根本不给她机会。
张主任根本不信他,当场就把他叫到了办公室。办公室里,张主任指着周春雨的鼻子,狠狠训斥了一顿:“你知道你这么做影响多坏吗?不仅破坏班级风气,还伤害同学的自尊心。姜萍萍是咱班的尖子生,是要考大学的,你要是耽误了她,我饶不了你!我看你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张主任怒不可遏,他喝了口茶,继续发火:“周春雨,别死不承认,我看你的字和黑板上的字差不多!再狡辩,我把派出所的人叫来,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周春雨被骂得狗血淋头,心里又委屈又愤怒。奶奶年纪大了没人疼,老师也不相信他,活着还有啥盼头?当天下午,他偷偷跑回家,找出家里的除虫农药就要喝。幸好奶奶及时发现,一把夺下农药抱着他哭:“春雨啊,你咋就这么傻啊?”
周春雨的母亲连夜从城里赶回来,抱着他哭了一场。第二天,当村支书的舅舅周明远骑着叮当作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赶来,车把挂着一袋热馒头,直接坐在教室门口台阶上等张主任下课。见了张主任,他把馒头往桌上一放沉声道:“张老师,我来不是闹事,就想问问,俺家春雨到底犯了啥错,值得你把他往绝路上逼?”
周明远看着张主任,语气平静却有分量:“张老师,春雨是调皮,可他心性纯良,不是干坏事儿的人。就算黑板上的字是他写的,你也不能指着鼻子骂他烂泥扶不上墙,还威胁叫派出所吧?他才十七岁,正是敏感的时候,你这话是要毁了他啊。”
张主任没想到对方如此沉着有理,心里发慌,搓着手语气软了:“周支书,您误会了,我也是一时着急口无遮拦。班里马上要高考,怕这事儿影响班风耽误备考,才没控制住脾气。” 说着给周明远倒了杯茶,杯沿沾着点茶渍。
校长赶过来打圆场:“周支书,这事是我们处理不当,张主任太急躁了。我们马上调查,还春雨清白,给您和孩子一个交代。”
调查后真相水落石出,李才根承认是自己写的黑板字。张主任满心愧疚地向周春雨道歉,还在全班澄清事实。校长拍着周春雨的肩膀:“春雨,别往心里去,好好学,期末考进前二十,我让你进县里的高考集训班。” 这是周春雨第一次被老师重视,他攥紧拳头点了点头,心里的委屈像被河水漫过的沙滩,渐渐平复。周春雨的委屈散了,暗下决心好好努力,每天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罩子灯的光晕里总见他埋头刷题的身影。李才根受了记过处分,张主任把他和爹叫到办公室,倒了两杯泰粮酒:“哥,孩子不懂事,我得好好管。” 李才根低着头满脸羞愧,刚巧看见吴正桦路过门口,手里攥着给他整理的物理错题本,没提之前的矛盾就站在那儿等。他接过爹递的半块馒头咬了一口,眼泪掉了下来。张主任叹了口气:“往后好好学,我盯着你。” 这话让李才根心里的戾气散了大半。
03
可事情并没就此平息。没过多久,姜萍萍的父亲因为工作调动,要搬到扬州市区去。姜萍萍不得不转学,跟着父亲去外地求学 —— 消息来得突然,学校只给了她三天时间办理转学手续,连好好和同学告别的功夫都仓促。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砸在吴正桦心上,也砸在班里每个人的心上。
得知姜萍萍要转学那天,天空飘着细雨,水乡小镇裹在朦胧的水汽里。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泛着温润的光,屋檐下挂着水帘,滴滴答答地落下。河边的帮船都靠了岸,船夫躲在船棚里抽烟聊天,烟味混着水汽漫过来。姜萍萍站在教室门口,望着熟悉的校园和泛着涟漪的河道,眼里满是不舍。她在这里待了两年,有张秋燕这样的朋友,有和吴正桦的约定,还有檐下的灯笼、岸边的芦苇,这些都要留在身后了。教室里的罩子灯被雨水打湿了灯罩,昏黄的光显得格外柔和。张秋燕站在她身边,悄悄抹着眼泪:“到了扬州,记得给我写信。”
吴正桦得知消息,心里像堵了块石头,难受得说不出话。他找到姜萍萍,递过一个笔记本,声音沙哑:“萍萍,这个送给你。上面是我整理的数学、物理解题思路和易错点,希望能帮到你。到了外地好好照顾自己,认真读书,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笔记本的封面是他亲手画的水乡景致,有乌篷船、芦苇丛,还有一轮圆月。
姜萍萍接过笔记本,眼眶红红的,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哽咽:“吴正桦,谢谢你。这个送给你。” 她递给他一个小小的香囊,里面装着晒干的芦花,“这是我昨天在河边摘的,晒干后做的,带着水乡的味道。你也好好努力,我们高考场上见,我在苏州等你。”
“好,高考场上见,我在苏州的大学等你。” 吴正桦重重点头,看着姜萍萍的身影消失在细雨中,手里紧紧攥着香囊。她递香囊时,指尖蹭过他的手,像河边芦苇拂过水面,又快速收回,转身时蓝布褂子衣角扫过台阶青苔,脚步顿了顿才往前走。芦花清香混着雨水湿气萦绕鼻尖,他站在原地淋得浑身湿透才转身。
姜萍萍不知道,她放在吴正桦课桌抽屉深处的信,转天就没了踪影。学校惯例是每周三、六下午大扫除,校工老王是个出了名的仔细人,清理抽屉时从不会遗漏半点废纸,总说 “好纸不能浪费,攒着能换斤盐”。她转学后的第二天正好是周六,老王清理抽屉时,见里面的纸张杂乱,便一股脑收进了废品袋。那封叠成小鸟模样的信混在草稿纸里,跟着废品袋进了收购站的麻袋。而吴正桦这边,姜萍萍走后他便被老师叫去帮忙整理高考复习资料,连着两天泡在教研室,等他想起要去课桌拿东西时,抽屉早已被清理干净。
姜萍萍走后,吴正桦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他每天早起晚睡,天不亮就去教室背书,深夜才回宿舍,把对姜萍萍的思念都化作了学习的动力。他把香囊挂在书桌前,累了就闻闻芦花的清香,仿佛又回到了芦苇丛边,看见姜萍萍清澈的眼睛。只是偶尔,他会想起姜萍萍说要给他留联系方式的话,心里掠过一丝疑惑,却又被备考的紧迫感压了下去。
周春雨也在高考集训中拼命学习,他知道这是自己改变命运的机会,每天都学到深夜,成绩进步得飞快。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调皮捣蛋,变得沉默寡言,所有心思都扑在了学习上。
李才根也收敛了心性,不再惹是生非,专心备战高考。他每天跟着吴正桦一起学习,遇到不懂的问题就主动请教,吴正桦也毫无保留地帮他解答。两人之间的隔阂,在日复一日的学习中渐渐消散了。
高考的铃声落下,青春里的兵荒马乱暂告一段落。放榜那天,水乡的空气里都飘着焦灼的气息,镇中学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大家都急着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寻找自己的身影。
吴正桦挤在公告栏的人群里,终于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找到了自己 —— 他没考上心仪的邻市机电中专。那年头中专的分数线比普通高中还高,尤其是邻市机电中专,是省属重点,只招应届尖子生,吴正桦虽在物理方面有天赋,但数学单科拖了后腿,总分差了八分;最终只被地区下辖的县级机电中专录取。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姜萍萍清澈的眼睛和 “高考场上见” 的约定在脑海里闪过,终究还是没能并肩前行。不远处,有人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报喜,车铃叮铃铃响个不停,车后座绑着的红绸子在风里飘拂,是考上大学的学生,喜气混着水乡的风漫过来,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失落。
周春雨高考发挥失常,没能考上大学,跟着同村人去了城里的造船厂打工,每天在流水线上重复着枯燥的工作,机器的轰鸣声震得耳朵发疼。后来工厂倒闭,他揣着攒下的钱回了村,恰逢村小学缺代课老师,老支书周明远推荐了他。第一次站上讲台,看着孩子们一双双渴望知识的眼睛,其中一个穿打补丁衣服的小男孩,总让他想起当年自卑又委屈的自己 —— 那孩子上课格外认真,就算听不懂也硬撑着不低头,课间还会偷偷捡起同学们扔掉的铅笔头。周春雨心里一软,想起校长那句 “好好学,我让你进集训班” 的信任,突然就懂了,当年自己缺的是被看见、被认可,如今这些孩子也需要有人拉一把。他心里的浮躁渐渐沉淀下来,话不多,却把所有耐心都给了学生,教室里的罩子灯,陪着他熬过一个又一个备课的夜晚。
只有李才根凭着最后一年的踏实努力,考上了本地的师范学校,学的是数学教育。红色的录取通知书送上门那天,烫金的大字晃得人眼晕,喜报贴在村委会的土墙上,全村人都看得见。父亲高兴坏了,去供销社买了泰粮酒和脆饼,挨家挨户地送。李才根拿着录取通知书找到吴正桦,只说了句 “谢谢你”。吴正桦愣了愣,随即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 他知道,这离不开自己给的复习资料,离不开灯下一起刷题的夜晚,更离不开张主任那句 “考中专也能给家里争光” 的点拨。
04
岁月流转,水乡小镇的模样渐渐变了。八十年代末,乡镇企业改革的春风吹进水乡,青石板路被往来的脚步磨得愈发温润,咯吱声还是老样子;河水依旧潺潺流淌,只是当年慢悠悠摇桨的帮船,大多换成了突突作响的机动船 —— 运粮、载人都快了许多,镇上不少船夫改了行,有的进了新开的乡镇工厂,有的留在镇上开起了小杂货店。河边的芦苇枯了又荣,藏着少年们青涩记忆的同时,也见证着水乡跟着时代往前赶的脚步。
吴正桦中专毕业后,进了邻市的机械厂上班,恰逢改革开放后工业化浪潮兴起,加之乡镇企业改革政策扶持,工厂订单源源不断,到处都缺技术过硬的工人。他从基层学徒做起,每天和机油、齿轮打交道,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刚上班那几年,他住的是工厂的简易宿舍,冬天没有暖气,就把姜萍萍送的香囊放在枕边,芦花的清香像故乡的风,能让他睡得安稳。他肯下苦功,跟着老师傅学技术时,笔记记了满满三本,遇到难题就泡在车间里琢磨 —— 那封没收到的信、没兑现的约定,成了他拼命的动力,总觉得只有做出点样子,才不辜负当年的心动与期待。
九十年代初,借着乡镇企业技术升级的东风,吴正桦凭着改进机床润滑装置的小发明,帮工厂节省了不少成本,直接从学徒升成了技术员;又过了五年,他牵头完成了生产线自动化改造项目,成了厂里最年轻的车间主任。日子渐渐好起来后,他买了辆轻便自行车通勤,而那辆跟着他多年的二八大杠没舍得扔,周末回镇上时仍会骑,车把上挂着兴化脆饼,还是当年的老味道,麦香里全是青春的回忆。这些年他试着联系姜萍萍,托了不少同学打听,可当年的联系方式早已失效。装着芦花的香囊被他小心珍藏在抽屉里,旁边放着姜萍萍送的笔记本,扉页上画的水乡景致,已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而这份未说出口的牵挂,也成了他踏实做事的底气。
周春雨在村小学待了十几年,从代课教师熬成了正式教师。他每天提前到学校,把罩子灯擦得干干净净,给早来的学生烧好热水,还常给学生带脆饼当奖励。他用自己的经历告诫学生:“不管考大学还是中专,都是出路,关键要好好努力,别让自己后悔。” 他还带着学生去河边,讲水乡的故事,讲帮船、轮船的趣事,讲自己当年的遗憾,希望他们能珍惜学习的机会。
李才根师范毕业后,回了镇中学当数学老师,把自己当年的经历讲给学生听,教他们要光明磊落,珍惜同学情谊。教室里还保留着罩子灯,偶尔停电,他就带着学生在灯下学习,讲自己当年备考的日子,讲吴正桦如何帮他补物理。他工作认真,讲课通俗易懂,渐渐成了镇中学的骨干教师,黝黑的脸上总带着憨厚的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爱起哄的愣小子。他和吴正桦、周春雨常联系,每年春节都会约着回水乡,坐在河边喝泰粮酒,聊当年的事,也看小镇的变化 —— 当年的供销社改成了亮堂的便利店,货架上摆满了全国各地的商品;土路修得平整,走起来不再坑坑洼洼,只有青石板路还留着老样子。张主任退休后,他们也常去看望,带去城里的点心,听老人讲过去的往事。而那些改了行的船夫们,有的成了李才根的学生家长,有的在便利店打工,日子都跟着时代慢慢往前过。
一晃十几年过去,进入二十一世纪初,乡村振兴的号角吹响,不少在外打拼的人开始回流乡土。当年高二(1)班的班长牵头办同学聚会,地点定在河边的百姓人家茶馆。这家茶馆当年就有,老板还是那个慈祥的老爷爷,只是头发更白了。茶馆里飘着淡淡的茶香,墙上挂着水乡水墨画,老板还记得他们,特意准备了泰粮酒和脆饼。张秋燕也赶了回来,她嫁在邻镇,开了家小杂货店,日子过得红火。
吴正桦特地从邻市赶回来,骑的是那辆跟着他多年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袋刚买的脆饼。他穿了一身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提着公文包。刚走进茶馆,目光就穿过人群,落在了窗边的姜萍萍身上。她比从前成熟了许多,穿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衬衫,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气质温婉。身边坐着个可爱的小女孩,眉眼和她有几分相似,正拿着一块脆饼慢慢啃着,嘴角沾着麦屑。
身边的张秋燕凑过来,轻声告诉他:“萍萍当年考上了苏州的大学,毕业后本来在苏州的会计事务所找了工作,可待了两年就回来了。大城市再好,也没有咱水乡的河水亲,而且她爹娘年纪大了,在扬州住不惯,想回兴化养老,她回来既能照顾老人,又能守着这方水土。现在在镇上的企业做财会,日子过得安稳踏实。她丈夫也是镇上的人,是卫生院的医生,两人感情很好,这是他们的女儿,叫念念。” 顿了顿,张秋燕又补了句自己的境况:“我当年没考上大学,也没读中专,就在家跟着娘学做针线活,后来嫁去了邻镇。婆家待我好,我开了家小杂货店,卖点日用百货,街坊邻居都照顾生意。说起来,当年跟你俩一起走夜路的日子,现在想起来还热乎着呢。” 吴正桦点点头,心里掠过一丝欣慰,又有一丝淡淡的遗憾,像芦花轻轻落在水面。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愣,随即不约而同地笑了。没有多余的寒暄,年少时的思念、遗憾与牵挂,都融进了这声浅浅的笑意里,坦荡又释然。
周春雨也来了,依旧不爱说话,安静地坐在角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端着温热的茶。身边跟着他的媳妇 —— 也是村里小学的老师,俩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话,眉眼间都是安稳。
李才根带着媳妇和儿子来了,他媳妇也是老师,俩人是在工作中相识相爱的。他黑黝黝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和同学们热情地打招呼,说起自己的学生就满眼骄傲。
茶过三巡,不知是谁先提起 “当年教室后墙的黑板报,姜萍萍画的荷花能以假乱真”,话头一绕,就扯到了当年的 “情书风波”。原本喧闹的茶馆瞬间静了半拍,随即爆发出一阵会心的笑。有人拍着吴正桦的肩膀打趣:“正桦,当年为了换座位掏出来的水果糖,甜得全班都眼馋,现在回头看,哪是换座位,分明是‘曲线救国’嘛!” 还有人对着李才根挤眼睛:“才根,你当年在黑板上写的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却带着股蛮劲,差点没把粉笔头摁碎在黑板上!” 也有人看向周春雨,笑着说:“春雨,当年你被张主任冤枉,脸憋得跟红柿子似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硬是没掉一滴,那会儿是真犟。”
杨卫国端着茶杯大步凑过来,嗓门亮得很:“要说这事儿,我可是功臣!当年若不是我成人之美换了座位,哪来这些青春小插曲?不过话说回来,没促成好事也不遗憾,你看咱这桌人,个个过得踏实安稳,这就比啥都强!”
李才根被说得脸发烫,挠着后脑勺,拿起脆饼咬了一大口,含混着开口:“别提当年了,现在想起来都臊得慌。那时候年纪小,脑子一热就犯浑,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着。幸好张主任没跟俺一般见识,也多亏大家伙儿没往心里去。现在教学生,俺总拿自己这糗事当例子,让他们遇事多琢磨,别学俺冲动。”
周春雨听着,嘴角微微牵起,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的茶渍,轻轻呷了一口,慢慢咽下去,没多说什么。只抬眼扫了圈众人,眼里的压抑早已散去,只剩岁月沉淀后的释然。
吴正桦转头看向姜萍萍,嘴角带着笑意,声音放轻:“说起来,当年还得谢谢你。那时候我心思乱,学习没个准头,是你那封回信点醒了我。现在想想,年少时的那点心动,就该变成往前冲的劲儿,你算是帮我把劲儿用对了地方。”
姜萍萍笑了笑,眼底藏着温柔,轻声回应:“那时候我也慌着呢,怕分心耽误学习。其实该说谢谢的是我们彼此,那时候大家伙儿都憋着股劲儿往前跑,有个能互相打气的人,总比自己硬扛着强。现在再看,当年那些磕磕绊绊、小矛盾小误会,都成了念想。能看着大家伙儿都过得安稳,就挺好。”
她顿了顿,又说:“当年我走的时候,给你留了封信,放在你课桌里,写了我的新地址和联系方式,那封叠成小鸟的信,我塞进你课桌时,总想着你看到后会给我回信,没想到它终究是一封没抵达的信。我还以为,你不想跟我联系了呢。”
吴正桦愣了愣,随即无奈地笑了,摇了摇头:“原来是这样。我压根没见过那封信,你走后校工老王清理教室,他向来仔细,清理抽屉时从不遗漏废纸,说要攒着换盐,想来是把信混在草稿纸里收走卖了。” 他拿起桌上的泰粮酒,倒了半杯抿了一口,酒的醇香漫开,混着脆饼的麦香,继续说道:“其实当年没收到信,我失落了好久,总觉得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你不想再理我。后来就想着,既然约定落了空,就好好把日子过好,别辜负了当年一起努力的劲儿。这些年在工厂拼命干,也多亏了这份念想撑着,才从学徒做到了车间主任。现在想想,这份遗憾没成拖累,反倒成了推着我往前走的力气。” 他看向姜萍萍,眼里满是坦荡,“不过也没啥可惜的,现在这样就很好。你过得安稳,我们大家伙儿也都踏实,这就够了。”
姜萍萍听着,眼底泛起温润的光,轻声回应:“当年没收到你的回信,我也难过了好一阵子。后来就想,或许是缘分没到,便把心思都放在了学习上。在苏州上班的那两年,总觉得大城市的节奏太快,心里空落落的,总想起咱水乡的河水、芦苇,还有当年一起刷题的日子。这份没圆满的牵挂,让我更明白自己想要啥 —— 不是大城市的光鲜,是踏实安稳的日子,是能守着爹娘、守着这方水土的踏实。所以后来就回来了,现在的日子,正是我想要的。”
夜色渐浓,茶馆外的灯笼次第亮起来,当年的纸糊灯笼早已换成了亮堂的 LED 灯,橘黄光影透过窗棂落在每个人脸上,和当年一样温柔。同学们渐渐散去,吴正桦独自走到河边驻足。晚归的机动船划过水面,马达声混着竹篙搅水的声音传来,光影在水面晃荡,竟与记忆里帮船摇桨的残影渐渐重叠。晚风卷着芦苇清香吹过来,带着水乡的温润,他抬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香囊,芦花的气息漫进鼻间。
不远处,周春雨骑着一辆半旧的轻便自行车,李才根则骑着那辆老款二八大杠,车把上的帆布包晃悠着,车铃叮铃铃响着,慢慢融进夜色里。青石板路在脚下咯吱作响,把没说出口的话都揉进了脚步声里;河水泛着涟漪,映着岸边的光影,也映着当年青涩的模样。那些懵懂的情愫,那些跌跌撞撞的成长,那些未曾寄出的牵挂,早已在岁月里沉淀成最温柔的过往,滋养着他们一路前行。
水乡小镇沉默地见证着这一切。青石板路记着他们年少的足迹,记着二八大杠的铃响,也记着 LED 灯取代纸糊灯笼的变迁;河水记着他们青涩的誓言,记着帮船换机动船的流转,也记着一代水乡人跟着时代打拼的模样;芦苇记着他们懵懂的情愫,记着罩子灯昏黄的光,也记着遗憾如何化作成长的力量。那些青涩故事,早被流水泡软,被石板路磨平,成了岁月里藏不住的念想。就像那封没抵达的信,没吃完的脆饼,杯里没喝完的泰粮酒,虽有遗憾,却没成为牵绊,反倒滋养了每个人的成长。
这水乡的风,吹过少年的肩,也吹过岁月的痕,把每个人的成长,都深深揉进了小镇的时代变迁里 —— 变的是往来的船、照明的灯、谋生的路,不变的是水乡人的踏实、坚韧,还有对这方水土的眷恋。晚风卷着芦花过来,花絮沾在青石板路上,沾在每个人肩头。水乡的夜依旧温柔,机动船的马达声、自行车的铃响、脆饼的麦香、泰粮酒的醇香,还有那些没寄出去的青春心事,都顺着河水慢慢淌。LED 灯的光影映在水面,和当年纸糊灯笼的光晕重叠,照亮了青石板路,也照亮了岁月流转中,水乡人在变迁里坚守、在遗憾中成长的模样,这模样,永远散不去,也忘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