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溪,漫过掌心时,已滤去青涩锋芒。暮年斜倚阳台藤椅,指尖抚过妻子织就的旧毛毯,针脚细密如母亲当年,半生光阴便随这触感缓缓铺展。回望一世,未有惊世之笔,唯“真、整、挣、正”四字,如溪底温润卵石,经时光淘洗愈见清辉,照亮求学、执教、持家、修身的漫路。
年少光阴,与“真”字相缠。那是颗未染尘俗的求知心,如田埂劲草,顶破硬土般带着执拗生机。九岁那年,母亲连夜缝补的粗布书包还留着掌心余温,我攥着书包带,指节泛白,眼底期盼却被家境贫寒冻得发僵。大哥蹲在门槛边,粗糙的手心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指腹反复摩挲纸币边缘,磨得指节发红,眉头拧成解不开的死结,嘴里低声念叨“不够,还是不够”;母亲坐在他身旁,指尖捏着半块未竟的布片,针线悬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泪水顺着眼角纹路滑落,无声浸润膝头粗布,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我站在一旁,喉间发紧,攥着书包带的手越收越紧——这学,怕是读不成了。
求学的嫩芽刚遇寒霜,朱恺老师便踏着田埂泥泞而来。泥水溅湿他的裤脚,他却毫不在意,大步走到大哥跟前,重重拍了拍大哥的肩,声线沉实如田埂石夯:“这娃眼底有光,是块读书的料。学费我先垫着,等你们缓过劲再说。”那一刻,我盯着他沾着泥点的布鞋,耳朵里嗡嗡作响,眼泪涌到眼眶又强忍着憋回,怕一出声,这份突如其来的希望就会消散。那句话如春日晴光漫过肩头,瞬间融尽心头霜雪。
此后,煤油灯昏黄的光晕成了书桌上恒定的风景。别家孩子追着蝴蝶在田埂疯跑、笑声撒落一路时,我伏在灯下,鼻尖几乎贴着课本,一字一句与文字对谈。每多认一个字、多懂一个道理,都觉是在回报老师恩情,不敢有半分懈怠。眼皮重如铅块,便起身到水缸边掬一捧凉水拍在脸上,寒意激得一个激灵,又坐回书桌续读未尽篇章。灯芯燃久了结出灯花,“啪”地落在课本上,我慌忙用指尖捻掉,纸页上留下个小小的黑印,如颗倔强的痣。课间喧嚣里,我总守在讲台旁,等老师一有空,就把攒了一整节课的疑惑一股脑倒出,语气里的急切藏都藏不住。
小学毕业那日,我攥着总分第一的成绩单,一路狂奔往老师家跑,书包带子拍打着后背也不觉得疼。他接过成绩单,眯着眼慢慢看完,抬手抚过我的发顶,掌心温度透过发丝传来,眉眼彻底舒展,眼角皱纹堆成温暖褶皱,笑着说:“好娃,没白费功夫。”我仰着头看他,忽然想起前几日放学,撞见他蹲在田埂帮邻居插秧,汗水湿透衣衫,却仍笑着和旁人打招呼。原来他不仅帮我垫了学费,更用行动教我何为善良热忱。
升入初中,这份“真”意愈发沉厚。教室东北角的小方桌,我一坐两年未曾易位,成了与书本对坐的专属角落。课堂上,老师话音刚落,我的笔尖已在纸页间疾走,沙沙声响里全是怕遗漏箴言的慌张;课后,同窗或扎堆逐浪河畔,或扛着篮球驰骋操场,我却独沉潜书海,指尖划过书页,似与古今先贤隔空对话。他们笑我不合群,偷偷赠我“惰性气体”之名,我听见了却不恼。
汪老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课后常把我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搪瓷杯,倒满温水递我,轻声点拨:“读书需沉心,摒除杂念,方能得字句真味。”他说话时,眼神温和如春日溪涧,我捧着温热的搪瓷杯,暖意从掌心漫向心底。这句箴言如刻刀般镌在心上,伴我走完漫漫求学路。
学业落幕,朱、汪二师的身影愈发清晰。他们以“真”育我,我便愿以“真”传薪,毅然择了从教之路。那时日子清贫,每月薪资勉强糊口,但一想到能如两位老师般,为山里孩子点亮前行微光,便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踏上讲台那日,阳光漫过黑板,在粉尘里投下细碎的光,我望着台下几十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当年的自己,“整”字循着这道光在心底扎根。重返村小,这一守,便是四十余载。
四十余载光阴,送走一茬又一茬学子。每个孩童心底都藏着未燃的星火。张强便是如此,他是全校闻名的顽童,作业本上红叉密布如蛛网,课堂上总故意制造喧闹,要么把文具盒摔得叮当响,要么扯着嗓子接话茬,以此吸引目光。有同事私下劝我:“别在他身上白费功夫,让他退学,免得耽搁旁人。”我却摇了摇头,拉着他的手腕,把他带到教室后门台阶坐下。暖阳铺在肩头,他却始终垂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反复抠着石阶纹路,指甲缝里嵌满灰尘,一副戒备十足的模样。
我轻声问起他的家事,他沉默许久,肩膀微微发抖,才瓮声瓮气地吐露:父母离异后随奶奶生活,漫漫长夜总独自睁着眼到天亮。听着他的话,我心底一软,想起年少时家境贫寒的窘迫,那种孤独无依的滋味,我太懂了。我轻拍他的肩,声音放得更柔:“娃,你心底藏着聪慧,只是没用到正地方。若愿好好学,我每日放学后陪你研读半时。”他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愣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才细若蚊蚋地问:“真的吗?”“真的。”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眶,郑重点头。
此后,每日放学后,教室的灯总会为他多亮半个时辰。我坐在他身旁,一笔一划教他订正错题,一字一句讲解知识点;知晓他家境拮据,便常从家里带些米面粮油送去,看着奶奶佝偻着身子颤巍巍道谢,更坚定了帮他的决心。日子一天天过,张强眼底的躁动渐渐平息,课堂上多了挺直的脊背与专注的眼神,笔尖划过纸页的声响越来越清晰。他的成绩如登台阶,一步一个脚印往上走,最终稳稳考入高中。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日,他攥着通知书冲进办公室,声音发抖:“老师,我考上了!”脸涨得通红,眼里闪着泪光,把通知书凑到我眼前,恨不得让我看清每个字。我拍了拍他的肩,心底满是欣慰,仿佛看到当年拿着成绩单奔向朱老师的自己。有人笑我“轴”,为学子分数与同事争得面红耳赤;有人言我“迂”,不懂变通。可我清楚,这份坚持,只是想守住“一个都不能少”的初心。
只是这份坚守,终究亏欠了身后的家。孩子幼时,我归家便摊开备课册,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常盖过她细碎的脚步声。有一回,她举着心爱的玩具车,小心翼翼凑到我跟前,小脸蛋涨得通红,眼里满是期待,想让我陪她玩。可我正沉浸在教案思路里,只匆匆抬眼扫了下,便挥挥手轻声说:“乖,自己去玩。”余光里,瞥见她耷拉着脑袋,捏着玩具车的小手慢慢垂下,一步一挪地转身离开,小小的身影满是失落。那一刻,尖锐的酸涩在心底翻涌,想叫住她,可手头教案未理清,终究把话咽回,只剩无奈。
母亲卧病住院时,我正带毕业班冲刺升学考,肩上担子重如千斤。每日深夜放学后,我推着老旧自行车穿行在寂静街巷,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在空旷夜里格外清晰,也碾着我焦灼的心。赶到医院,病房里只剩微弱夜灯,我轻轻坐在母亲床边,握住她枯瘦冰冷的手,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孔,皮肤皱如老树皮,能清晰感受到她微弱的脉搏在指尖跳动。我凑到她耳边轻声说:“娘,我来看您了。”她微微睁眼,看了看我,想说什么却没力气,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坐不了片刻,天要亮了,我又得匆匆起身赶往学校,连多陪她一会儿的时间都没有。
妻子把碗筷摆上桌时,声音轻如飘絮,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你心中唯有学子,这家中烟火,似难入你心。”我喉头哽咽,看着她眼角细纹,想起她独自照顾孩子、伺候老人的辛劳,红了眼眶攥着她的手承诺:“等学子考完,我定好好陪你们,补偿你们。”这句承诺,她一等便是数十载。后来,我的论文屡获省市嘉奖,示范课获业内认可,从青涩教者成长为学校骨干。望着学子们背着行囊走出乡野,在更广阔天地扎根,便知所有亏欠与付出,皆有了圆满注脚。而妻子的委屈,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守与我的愧疚弥补中,渐渐化作理解的温柔。
讲台灯光渐暗,家中灯火愈明,中年烟火里,藏着一个“挣”字。这“挣”无关名缰利锁,只为以双手为家人撑起一方安稳。我自幼钟情笔墨,工作后薪资微薄难敷家用,看着妻子省吃俭用的模样,心底不是滋味。1997年,我下定决心向报刊投寄文稿,愿以笔端之力,为这个亏欠良多的家添几分底气。
白日授课批改,写作只能挤在深夜。万籁俱寂时,家人已入酣眠,窗外虫鸣织成细密的网,裹着静谧的夜。我坐在书桌前,台灯光晕恰好笼住稿纸,将一日疲惫、对学子的牵挂与对家人的愧疚,尽数倾注笔墨间,笔尖在纸页沙沙游走,诉说着心底心事。起初,投出的稿件多如石沉大海,退回的信封上,退稿印章叠了一层又一层,红得刺眼。有好几次,我看着满桌退稿信想放弃,可转头瞥见妻子熟睡时仍微蹙的眉头,便又重新拿起笔——我不能让她失望。
我把报刊佳作剪下来贴在本子上,一有空就翻看,反复揣摩笔法韵味,心得密密麻麻写在旁边。终有一日,报社的用稿通知寄到家中,薄薄一张纸,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都在微微发抖。拿到数十元稿费的午后,我特意绕到街角点心铺,买了妻子最爱的糖糕,揣在怀里快步往家赶,生怕凉了。推开门,妻子正在择菜,我把糖糕递到她面前,她愣了一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意漫开,眼角细纹里都沾了甜。她捧着我递过的纸币,指腹轻轻摩挲,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哽咽:“没想到你笔下的文字,也能换来这般烟火温良。”那一刻,所有熬夜的困顿、修改的繁琐、退稿的沮丧,都化作暖流在心底流淌。
此后,课余静谧、假日闲暇、出差途中的零碎辰光,都成了与笔墨相伴的时光。散文、随笔、教学心得,心有所感便付诸笔端。数百篇文字见诸报刊,稿费虽薄,却能熨帖家用细碎,让妻子不用再那般省吃俭用。2011年涉足图书编撰,从选题策划到字句打磨皆亲力亲为,辛劳在所难免,但念及能为家人添几分安稳,便觉暖意漫心。如今阖家安康,方懂这份“挣”,挣来的从非物质丰裕,而是烟火人间最珍贵的和睦与心安。
走过中年奔忙,溪水渐趋澄澈,暮年时光交由“正”字安放。历经世事沉浮,渐渐懂得修身之道。退休前数年,我渐渐学会放下纷争,不困蝇头小利,不扰闲言碎语。遇不顺心,便以读书、写作、散步消解,不扰己,亦不扰人。
有人问我退休后是否失落,我浅笑摇头:“权当失业,再寻新职。”这新职,便是安享岁月、守护家人。晨练时遇到老同事,聊起退休生计,我说“教孙子做正直的人”。他笑着拍我肩膀:“咱们当老师的,一辈子都在‘传正’。”话音落,我俩相视而笑,眼底皆是释然。
清晨沿公园小径徐行,看老者打太极,一招一式皆含平和;听雀鸟在枝头鸣唱,歌声清亮唤醒晨曦;上午泡一杯淡茶,坐阳台藤椅与书卷相对,阳光透过玻璃窗,在纸页洒下斑驳光影,风拂书页,翻起轻轻声响;午后陪孙子小宝嬉闹,他总像小尾巴似的缠着我,要听过往故事。“爷爷的故事最好听!”小宝攥紧我的手,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小手轻扯我衣角,眼里满是崇拜。“爷爷以前是教书先生吗?”“是呀。”我俯下身,抚过他软乎乎的发顶,“如今爷爷只教你一人,要做正直、善良、有担当的人,可好?”“好!爷爷,我记牢啦!”奶声奶气的回应,如投石入湖,漾开暖暖涟漪。
有人言,人生本无意义,不过沧海一粟。我却以为,意义藏在平凡日子的笃定坚守里。于我,这份坚守是年少求知的“真”、执教担当的“整”、中年持家的“挣”、暮年修身的“正”,四者相依相承,铺就我的人生轨迹。世间大多人,皆如我这般在平凡岗位默默耕耘,为家人温情,为社会微光。
夕阳西下,余晖漫过阳台,落在我手中的旧相册上。指尖拂过相片里朱老师的笑容、学子们的毕业照、家人的团圆影,心里一片安宁。“真、整、挣、正”四字,如溪畔微光,如溪底卵石,伴我走过半生风雨。风掠过窗棂,带着草木清香,翻动书页,也翻动岁月。往后依旧守着初心,在平淡岁月里守护家庭的暖,活出内心的丰盈。这便是我写给人生的答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