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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晟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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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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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兮虞兮

难得人间有暑期,有时间去故乡灵璧一游,本来是想看石头的。到了县城一打听,才知道城东边三十里还有个虞姬墓。于是便决定去虞姬墓看看,其实也不是我多喜欢项羽和虞姬的故事,只是觉得来都来了,看一看也无妨。

小时候读《史记》,读到“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歌数阕,美人和之”,总觉得那个画面挺凄美的。一个走投无路的英雄,一个愿意誓死相随的女人,两千多年了,还在戏文里唱,还在诗里写。现在墓就在跟前,不去看一眼,总觉得缺点什么。

车子在乡间小路上颠来颠去。两边全是麦田,麦子已经黄了,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的,还真像戏台上水袖翻来翻去的样子。我忽然遐想,当年楚汉打仗那会儿,这里恐怕不是什么麦田,是战场。那些喊杀声、鼓声、马叫声,现在啥也听不见了,就剩下一片安静。

虞姬墓在一个叫虞姬村的地方。村子不大,灰瓦白墙的,看得出是近年翻修过的。墓园更好找,远远便看见一座石牌坊,上头写着“虞姬墓”三个字。走进去,迎面便是一尊虞姬的雕像,汉白玉的,年轻女子低眉站着,手里抱着一把琵琶,因我是不懂艺术的,只觉得那眉眼太温柔了些,不像能自刎的女人。

我站在墓前,忽然有些茫然。这里头,真的埋着虞姬么?两千多年的光阴,多少坟冢都平了,多少碑碣都碎了,这一个小小的土堆,又能证明什么呢?可我转念一想,真与假,又有什么要紧的呢。人们愿意相信这里是虞姬的墓,愿意来这里看一看,洒几滴泪,这本身就已经是历史了。

旁边有一间小小的陈列室,里头挂着些字画,讲的都是霸王别姬的故事。守墓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张,在这里守了快二十年。她见我进来,便絮絮叨叨地给我讲那些从前的游客的故事。说她见过一个老人,每年清明都要从台湾来看一眼,说他年轻时就是从这里被抓了壮丁走的。有一年,一对夫妻在墓前磕了三个头,说要学霸王和虞姬,一生一世不分开。老太太讲得很认真,仿佛这些故事比霸王别姬还要重要。

我听着,忽然觉得有趣。虞姬的墓,守着的不是虞姬,是这些人间的痴情。她们来坟前走一走,把自己心里的那一份不舍放一放,也就安稳了。

从墓园出来,我在村子里随意走走。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抽着旱烟聊天。我凑过去,和他们搭话。问起村里人都姓什么,一个老汉说,姓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姓虞的。“那虞姬是你们村的吗?”我问。老汉笑了:“是不是的不知道,我们村祖祖辈辈都供着,逢年过节还上香哩。”

另一个老汉指着村东头说,那里有个虞姬沟,据说当年虞姬就是在那里自刎的。又说村西头有个霸离铺,是项羽离开虞姬的地方。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无非是些寻常的田地和屋舍,哪里看得出两千年前的样子?

可我忽然明白了,所谓的古迹,本就不是石头和泥土堆起来的,是人心堆起来的。两千年来,一代又一代的人,指着这片麦田说,这里是垓下,指着那条沟说,这里是虞姬殉情的地方。说的次数多了,假的也成了真的。这不是传说,,而是另一种真实,人们需要一个地方,安放自己的眼泪和叹息。

虞姬到底有没有这个人,其实也说不准。《史记》里只说“美人”,连名字都没有。《楚汉春秋》里才说她叫“虞”,后来的人叫她“虞姬”,再后来,又给她编了“虞兮虞兮奈若何”的唱词。两千年的添枝加叶,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子,就这么成了千古烈女的象征。

从这个意义上说,灵璧的这座虞姬墓,反倒是最真实的。因为它见证了人们如何把一段历史、一个传说,变成自己的信仰和慰藉。它不是一个结束,而是一个开始,所有来凭吊的人,都在这座墓前,续写着自己的“霸王别姬”。

临走的时候,我在村口买了一袋梨。卖梨的妇女说,这梨叫“虞姬梨”,又甜又脆。我咬了一口,果然很甜。两千年前的那个晚上,虞姬大概没有吃过这么甜的梨。她端起酒杯,对着她的项羽说:“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然后拔出剑,划过自己的脖子。血溅在帐幔上,像一朵忽然绽开的红梅。

车子开出村子,我又看见那片麦田。麦浪还在翻滚着,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头,像是在向这片土地致敬。两千年前,这里响彻着楚歌;两千年后,这里只听见风吹麦浪的声音。

“虞兮虞兮,魂兮归来”。可我知道,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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