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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永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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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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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囚徒

她是在十六岁那年的春天第一次坐上南下火车的。窗外连绵的黄土坡逐渐被青翠的水田替代,李秀玲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数着一个个隧道,心中满是对新生活的期待。初中毕业证在她怀里捂得温热,那是她全部的学历证明。母亲说:“去了南边好好干活,挣钱寄回来,给弟弟上学。”

电子厂的流水线像是没有尽头的银白色河流,李秀玲的手在电路板间穿梭,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上千次。第一个月发工资时,她握着八百块钱,手指颤抖——这比父亲在家种地一年挣得还多。她买了一条红裙子,在宿舍镜子前转了又转。

认识王明是在第三个月。他是车间主任,比秀玲大两岁,却已经是管着五十多人的中层管理。王明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会教她怎么调机器才不伤手,会在夜班时悄悄塞给她一盒牛奶。他们的恋爱简单得像工厂后院那棵木棉树上开的花,纯红,没有杂色。

转折发生在那个周末。王明带她去市中心的商场,说要给她买生日礼物。秀玲穿着新买的红裙,却在一家奢侈品店橱窗前,看见了一个穿着银色连衣裙、挎着小皮包的女人。那女人手指纤长,涂着鲜红的指甲油,正轻轻抚摸着一个标价五千块的包包。秀玲低头看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突然觉得身上的红裙廉价得像地摊货。

“看什么呢?”王明走过来。

“那个包真好看。”秀玲说。

王明笑了:“等我升了经理,给你买。”

秀玲没说话。等她?那要等多久?流水线上女工们的窃窃私语在她耳边响起:“小芳跟了个小老板,现在不用上班了。”“阿美认识了个香港人,每个月寄钱回家盖楼房...”

第二次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秀玲辞去了电子厂的工作,在发廊里学洗头。老板娘阿珍四十多岁,风韵犹存,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女人啊,靠男人不如靠自己,”阿珍吐着烟圈说,“但要是能找到既靠得住又能让你靠的男人,那才是本事。”

林老板就是这时候出现的。他是发廊隔壁小超市的老板,四十五岁,离异,有点小钱。他常来洗头,每次都点名要秀玲服务。他的手有意无意地碰触她的腰肢,夸她年轻漂亮。秀玲起初躲避,直到林老板塞给她一个红包,里面是五百块钱——相当于她大半个月的工资。

“跟我好吧,”林老板低声说,“不用你上班,每个月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秀玲犹豫了三天,这三天里,王明找了她两次,说父母催他们订婚,但他想先攒钱买房。秀玲看着他脚上开裂的皮鞋,突然觉得未来渺茫得像雾。她答应了林老板,却也没和王明分手。林老板给她租了间小公寓,她骗王明说搬去和表姐同住。

钱来得容易,去得也快。名牌包、化妆品、时髦衣服......秀玲沉浸在物质的满足中,直到她在林老板的手机里,发现了他和其他年轻女孩的暧昧信息。原来她不是唯一。

“我得有自己的保障。”秀玲对着镜子涂抹口红,鲜艳的红色像血。她开始悄悄存钱,同时在夜校报了个会计班,林老板对此嗤之以鼻:“学那些有什么用?我能养活你。”

第三次转折是认识陈总。他是夜校同学的叔叔,五十五岁,做建材生意,手指上戴着一枚沉甸甸的金戒指。秀玲刻意坐在他身边,问些“天真”的问题,眼睛睁得大大的。陈总喜欢她的“单纯”,带她去高级餐厅,送她名牌手表。秀玲半推半就,心里却盘算着:林老板的小超市怎么能和陈总的公司比?

她开始同时周旋在三个男人之间:和王明吃大排档谈婚论嫁,和林老板过着小资生活,和陈总出入高档场所。谎言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她买了三本不同的日记本,记录三段“恋爱”的细节,生怕记混。夜深人静时,她也会对着镜中的自己发呆,那个北方农村来的单纯女孩,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秘密是在一个暴雨夜被揭穿的。王明加班后想给她惊喜,买了她爱吃的烧烤去“表姐家”,却撞见林老板搂着她的肩出门。争吵、推搡、电话响起——是陈总,说在她公寓楼下等着。三个男人在雨中面面相觑,秀玲站在中间,浑身湿透,红裙贴在身上像褪色的血。

“贱人!”王明第一次对她大吼。

林老板冷笑:“老子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

陈总最平静:“把礼物都还回来,包括那块表。”

秀玲失去了所有:公寓、礼物、存款,还有最后一点尊严。她试图解释、哀求,但男人们看她的眼神只有厌恶和嘲讽。她吞下一整瓶安眠药,被房东发现送医。醒来时,只有冰冷的输液管和空白的天花板。

从医院出来后,秀玲变了。她不再涂鲜艳的口红,不再穿红裙,一身黑衣混迹于酒吧赌场。就是在“暗夜”酒吧里,她认识了龙哥。他四十出头,手腕上有狰狞的疤痕,眼神却异常温和。他请她喝酒,听她倾诉,不说教也不评判。

“人生就像赌博,”龙哥摇晃着酒杯,“有时候你得完全投入。”

秀玲开始帮龙哥“送货”,小小的白色粉末装在塑料袋里,轻得像羽毛,重得像命运。报酬丰厚得超乎想象,她很快又过上了纸醉金迷的生活,甚至比以前更甚。龙哥对她很大方,带她住进别墅,给她买奢侈品,只是不许她过问生意细节。

别墅的衣帽间里,秀玲重新拥有了满柜的名牌衣物。她最喜欢一件真丝红裙,价值上万,龙哥说她穿着像“红玫瑰”。她对着镜子涂抹最鲜艳的口红,却总觉得镜中人的眼神空洞得可怕。深夜,她需要越来越多的白色粉末才能入睡。

最后一次交易前夜,龙哥难得地跟她聊起过去。“我前妻,”他吐着烟圈,“也爱穿红裙子。她说红色吉利。”他顿了顿,“后来她死了,吸毒过量。”

秀玲突然感到一阵寒意。她想问更多,龙哥却摆摆手:“早点睡,明天有重要的事。”

行动比想象中来得快。警方破门而入时,秀玲正在卧室里整理一箱现金。手铐冰冷地扣上手腕,她被带出别墅。记者们的摄像机像黑洞洞的眼睛,闪光灯此起彼伏。警车驶过繁华街道,霓虹灯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在拘留所的第一个晚上,秀玲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回到十七岁,坐在南下的火车上,窗外的黄土坡连绵不绝。母亲塞给她的煮鸡蛋还温着,她小心翼翼地剥开,蛋白光洁如玉。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温暖而真实。

醒来时,眼角有泪。同监室的老女人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红尘呀滚滚,痴痴呀情深......”

秀玲蜷缩在冷硬的床板上,突然想起离开家乡那天,村口那棵老槐树开满了白花。母亲站在树下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飞扬的黄土中。

“我要回家。”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红的、绿的、蓝的,交织成一片永不停歇的光海,吞没了一个又一个渴望被照亮的灵魂。而黎明,还在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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