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过十万八千里路,回头一看,那最深的脚印,不是踏碎凌霄的激昂,而是驮着经卷,垂首走过的沉默。忽然懂了坤卦那句“地势坤”——大地无言,托举群峰,收纳百川,任万物在其上生长、喧哗、寂灭。所谓“厚德载物”,原来不是一种姿态,而是一种存在的底色。像那匹驮着唐僧的白马,后来才知道它本是西海龙宫的三太子。它收敛了所有鳞爪与祥云的光华,甘愿以最平凡的畜形,一步一个蹄印,度量从东土到灵山的每一寸坎坷。利牝马之贞,贞在柔顺,更贞在明知前路是“先迷”,是“丧朋”的孤绝,却依然将跋涉本身,走成一种不容置疑的“主”。
取经的路,便是一部行走的坤德之书。
起始处,总是微茫的。如“初六”所言:“履霜,坚冰至。”悟空拜别菩提祖师时,不过是一只心比天高的石猴;八戒卷起铺盖离了高老庄,背影里还满是庄稼汉的懊丧与情愁。谁能料到,霜痕尽头是火焰山,是狮驼国,是比坚冰更酷烈的劫难?他们不曾料到,却也未曾停步。这或许便是坤德之始:于毫末处见广大,于安逸时怀惕惧。那霜意,是警醒,亦是启蒙。
行者之中,沙僧最得“六二”之神:“直、方、大;不习,无不利。”他沉默如山岳的投影,正直而端方。那担子仿佛长在了他肩上,成了他身形的一部分,不须习练,亦无有不利。通天河畔,灵感大王掳去师父,红孩儿火烧悟空,八戒嚷嚷着分行李回高老庄,总是他,用最朴拙的话稳住那摇摇欲散的“局”:“大师兄,二师兄,再想想办法罢。”他不假外求,因他的“方”与“大”,就在那日复一日的承担里。如大地不言,而四时行焉。
锋芒是金子的光泽,但金子深埋于土时,才最安稳。这便是“六三”:“含章,可贞。”悟空头上那金箍,何尝不是一道“含”住的“章”?他学会将齐天大圣的辉煌折进斗战胜佛的袈裟里。三打白骨精后,被贬回花果山,看水帘洞外云起云落,他眼底有火,却终究压成了炭。及至后来“从王事”——保唐僧,斗妖魔,他仍常是那个“无成有终”的先锋。功成不必在我,而西行之路必在我脚下延伸。孔子说“有道则现,无道则隐”,这猴子,竟是在一场最大的“有道”之业里,学会了“隐”去自己的一部分狂傲,只将那份“笃信”与“好学”,化作了根根毫毛变出的救兵。
更深沉的收敛,是“六四”:“括囊,无咎无誉。”像谁呢?像那一路上的土地、山神。行者们遇难时,他们战战兢兢地出来,指点一二,又迅疾没入土中,仿佛从未出现。无咎,亦无誉。更像我忽然想起的“黄狮怪”——那罕有的、不嗜血、花钱买牛羊办“钉耙宴”的妖精。它住在豹头山虎口洞,却向往着人间的秩序与喜庆,近乎一种笨拙的、对“安贞”生活的模仿。它不曾害人,最终却因属下偷了悟空三人的兵器,而遭灭门之祸。它的故事,像一个残酷的寓言:在这神魔博弈的宏大叙事里,连“不求名利”的卑微安宁,也是一种奢侈。它的“括囊”,未能避咎,只留下天地不仁的一缕青烟。
然而坤德至高之境,却在“六五”:“黄裳,元吉。”黄,中色;裳,下衣。守中而居下,是大吉之象。这吉,不属悟空,不属八戒,甚至不属总是骑在马上的唐僧。它属于那袭永远一尘不染的锦襕袈裟之下,那颗始终如如不动的慈悲心。也属于最终证得金身正果时,师徒五人(连同白马)回首望去的那条路——那条由无数个“直方大”,无数个“含章”“括囊”铺成的,平凡而伟大的路。
安守本位的,是行者;而那本位,便是“行”本身。
旅程的尽头,或有“上六”的险象:“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天地之气相薄,阴疑于阳,必战。这战,或许是灵山脚下,那只据说与悟空一模一样的六耳猕猴。真假美猴王,搅乱乾坤,直打到如来座前。那是行者之心最后的分裂与搏杀,是“我”与“非我”的鏖战。其血玄黄,是天地之色混杂,是混沌,亦是新生。当六耳被钵盂罩住,悟空一棒打下,打灭的究竟是幻影,还是自己那最后一丝躁动不安的“孤阴”?坤德至柔,亦含至刚;不走到极端,不见其包容之深广。阴阳之争,终在那一棒之后,化归沉寂的互补。
取经事毕,各证果位。白马复归龙身,盘绕在山门华表之上。我想起它无数个默默涉水的黄昏,霜蹄踩碎河心的霞光。它从未吟诗,却走成了一首最厚的诗。大地承载一切,从不同脚下的生灵索取颂歌。它只是铺开,无尽地铺开,让霜成为露,让路成为经,让所有走在上面的生命——无论是人是妖,是佛是魔——都在某一刻,于无声中,听见自己心底那片最深最沉的宁静,那便是“厚德”回响给宇宙的,唯一的元吉之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