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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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需要静注乙型肝炎人免疫球蛋白和五酯片这两种药，这是我的微信里弹出的消息。发信息的是我的一个同学。最近一次见他是今年夏天的一个傍晚，他买了西瓜，切成了小块，来店里招呼我吃。他吃得不多，整个人看上去状态不太好，他说，不能吃肉食，饭也吃得很少，他怕血氨升高。人已经消瘦得不成样子了。出店时，看他走路，很慢，完全看不出跛行。一瞬间，就觉得再要见面怕是很难很难了。
我的这个同学，腿有残疾，高中毕业后有很多年没有见过面。再见面时是几年前他突然出现在我店里，满头花白身形臃肿挺着肥硕的大肚腩，跛行还是有的。这形象已全然不是30多年前的那个青涩少年了。但我确定的是他现在很好了，儿子都读博了。然而我不知道的是，他透析很多年了，得了尿毒症。我写的字很好，但在他面前我不提笔，他才是我们这个年纪我周围所有人里的NO.1。他是高中时代的校辩论赛和演讲赛冠军。那之后他常常来我店坐，喝茶，一两个小时的时间都不怎么说话了，总是眯着眼睛静静地听我讲，嘴角上扬。去年来过的次数就很少了，也不是他一人来，常常是他夫人陪着。大约是担心他会突然昏迷。门静脉高压，肝性脑病，为此在重庆住院治疗过很多天，差点一睡不醒。我的同学已经是完全变了的一个人，极度消瘦的身形面容苍白，凸起的肚子完全没了，他确诊了肝硬化。
微信里他说做了肝移植，托我给他问的药跟此前的很多次一样，他需要的药要么我拿不到要么贵得离谱。他说他现在广西，术后10多天了。我守店20多年了，常常会感到被关在店里关傻了。每天早出晚归，守15小时店，家和店两点一线。有个人能常常来坐，听我说话，这就挺好。我这个年纪，要求不多了。快回来了吧，能听我说话的人，还在。
2.
我在店里每天见到的不是病人就是家里有病人的人。这个职业，要见着喜笑颜开的人和事着实不多，以至于我都感觉我有病，不然怎么不会笑了呢？更何况店里随时有层出不穷的各种状况。比如买了药又来退这种事儿，药品法明文规定非质量问题已售出药品不得退换。实际是不给退就报案，顾客只晓得到哪儿买东西都是7天无理由退换，谁管你这法那法的。连续惊动市监局来人核查总归不是个事，给管理部门添堵，以后能让我有好果子吃？
再说个大清早开店门怎么也开张不了的事。药名一样规格不同、药名一样厂家不同、药盒子看着和以前买的不大一样、要打电话问家人或朋友或医生、说错药名还非得说某人吃的就是那个的、摆了一堆药最后说还是去医院检查了再买、去年生产的不能吃、有效期低于一年的、药盒子没粘贴封口胶、昨天才低价打折卖了的药今天又有人非得要、标价高了说你敲棒棒儿、标价低了说你卖的歪药……就连对话声音大了，都能斥责你态度不好！开不了张，其实挺气人的，尤其是连着来的人都跟约好了一样，空手出门，留下我孤零零哪儿药还哪柜。如果他出门时再飙一句，“这种药都没有，还开啥子药店！”就算此刻耐着性子听我啰嗦的你有再好的脾气，我不信你不吹胡子瞪眼睛的！当然你可能是个温柔的女的，本来也不留胡须。反正我是顾客前脚出门我后脚把药盒扔了的，至于后来再捡回来扔进柜台多半是孩儿他妈干的。
3.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好像一切不好的都过去了，美好的正在来。2026年了，现实给我老大一个下马威。这是1月6日，是连续亏本的第6天。天天开心那句歌词，就像一句笑话。但我必须坐在这里写字练书法打发时间。店里空荡荡的，心也是。历年的夏天都是药店的淡季，那么好吧，再找个事儿做。钢笔换数十支，硬笔书法纸换了N多种，毛笔换了N多支，宣纸退了又换，印章大大小小刻了好多枚。至于字帖，是拼多多淘来的几本旧字帖。写废了多少纸投了多少稿都懒得统计，自问要是当年考大学能有这劲头，我这人生还能是枯守药店的几十年？还好的是，毛笔钢笔都有入展的入选的入围的得安慰奖的，由此有了书协的俩证。现在我依然每天练字，万一成了名，写字儿也是挣钱的。我还枯守什么药店呢？
不想枯守药店，几年前开始写小说。连续写了几本长篇，终究因为不能出版冷了心性，渐渐至于最近这两年连豆腐块的小文章也不写了。都说开药店挣钱，出版个几本书很容易。想想，猪都笑了。我都怀疑我不是开药店的，不然怎么会挣不到钱呢？去年申报了省作协会员，网上填报，然后交作品。我是没想到交了20万字的杂志，结果我没通过。问了省作协创联部，回复说本市作协没人推荐我。加两本出版的小说呢？一本要好几万大洋，不提也罢。哪儿有那闲钱！还能指望它替代药店另谋生路？又是一个笑话。指望现在练习书法成名成家另谋生路？再添一个笑话。就像我以前说写小说是打发时间，现在也是一样。不然，大把的时间该扔哪儿去呢？
4.
我还是不能不守店。一屋老小呢。看看这几天的营业额。啥都不说了。这点文字写到一半，我们家二老爷又在招呼晚上上老妈家喝酒。我就回复了几个字，“不去。没心情。天天亏本。”没有然后，只有坐店；没有酒兴，只想收银。过了大年就该交明年的房租了！想想这每年房租这事儿，年年愁，今年尤其难凑。这不，医保刷卡算旧账查2023年至今。上月底区局来现场检查，两种药，红参和金水宝胶囊，共计15人次违规，3000多！有没有罚款呢？且等着又一刀吧。昨天才看见一个药店去年与临县交叉检查的处罚结果，退回违规金额加上1倍罚款合计小2万！拿到处理文件，那个店长直接就决定了，开年就不干了！没完没了地算医保刷卡的旧账，本来早就犹豫还要不要继续，这下好了，一张罚单直接判决了她家药店的生死。2023年开通统筹刷卡，没有谁先吱一声啥啥不能刷，2024年10月底药店已经不能刷医保统筹，到2025年12月底还在倒查。要过年了，是猪儿就活该被宰的吗？!自去年医保刷卡新政实施以来，周围关门了好几家了。我在这里坚持了17年，兔死狐悲，时不时也寻思，我能开到哪天？不开药店，还能干啥？在这个行业近30年了，辛辛苦苦考了3年拿到了两本《执业药师证》，从来没想过老了老了还得另谋生路！但是现在，不得不想了。
上月底最后一天，简单统计了一下。我店有统计数据以来的连续两年亏损。怪得着谁？怪电商平台低价倾销？怪大连锁店无底线打折？怪一刀切刷不了职工和居民统筹？怪顾客捂紧钱包各种不买？怪医保监管随时随地找个由头各种罚款雪上加霜？怪房租太高？怪经营不善？早不想干了！这是实话。连续两年净给房东打工了。而我画店为牢，坐成了三高、腰椎间盘突出、右眼中浆病，左眼结膜水肿。我家还有书没读完的小子呢，我得保证他的后院安稳。转让这店，换一间小的店面，租金少，不开通医保刷卡，没得没完没了被罚款。这里的店，来了几拨想接手的人，当然不是开药店，现在还有人接手药店，那是脑壳有包。只是一听说现在的租金，谈都不谈了。穷得好好的，又要过年了，即使降了房租也还是很大一坨，过了年没能转让出去，租期也到了，关店走人还是求房东降房租？这是个问题。这几天的天气啊，冷风一个劲儿地吹。
5.
二老爷又来信息，问去不去喝酒？我能说啥呢？不回信息了。找点啥吃的呢？天都黑了。中午的剩饭剩菜？不想吃。蒸好了的贵州洋芋？冷吃了一个。翻翻早上买的烟，还剩一根。我想结束这篇短文，不能持续低气压，3小时之后才收摊儿，今天能不亏本吗？还差一截。
蹲在店门外的台阶，抽最后一根烟，就想起前些年写长篇小说，在同样的位置构思情节。写小说不了了之，练书法能坚持多久？守这里的店还能多少天？未来在哪里守店呢？又或者在哪家药店打工？也蹲别人家的店门外抽烟，眉头有没有舒展？一切未来都是未知的，这个年纪居然要思考未来怎么活，谁来告诉我怎么就活成一事无成的模样了呢？
抽完最后一支烟，就想着我比我同学好些吧，至少我不用焦虑能活到哪天，还能活几年，然后有点释怀——我只是生意不好连带心情不好了很多天，又不是有什么病要我的命要让我挣扎好多年。又想起中午看的一个视频，患有脑瘤、强直性脊柱炎的一个女孩平静地讲述，她爸是退伍军人，残疾；妈妈不久前重病，瘫痪。她讲的一句话挥之不去，“苦难是花开的伏笔，冬天总要为春天作序……当下经历的一切都会变成照亮你前方道路的灯光。”
“一切都会过去。”这句话我记住了很多年，有时候给自己一个鼓励，就可以走很长的路。我蹲在门口的台阶看了这许多年，熟悉的人长大或是衰老，陌生的人来了又去，记得或是遗忘的许多事，终究都成了过去。多年后的某一天，我蹲在不晓得是在哪里的台阶，回味往昔，也是后来的过去。如果那时我的同学和我，我们都还活着，还能一起喝茶，大约可以坦然笑笑了。如果能连线那位脑瘤的年轻女孩，或许我会感谢她那段平静地讲述。时间总会给我们答案，有时出人意料有时水到渠成，愿我们这群用力活着的人啊，新岁温软，途有繁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