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的诗人,六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略显魁梧,背微佝偻,冒着炎炎烈日来到我们单位大院里。见人就笑之以礼,他是来找领导的。“请问某某在家吗?我是东海来的,之前来过……”他见到我就像熟人般靠过来。我细打量,他穿浅灰色夏季套装,黑色皮鞋刚擦拭干净,手提黑色皮包,很像村里的会计模样。我说:“上午在,不知是否出去,你让办公室的人联系看看!”转身时,他却递给我一张名片。名片上的字迹遒劲,印着他的名字,还有个人简介及联系方式。我接过看时说:“您就是某某老师啊!久闻大名,我也喜欢看报纸,偶尔写点感慨。”
我们有了话题,便聊叙起来。他又从包里掏出一本略显陈旧的书,小心翼翼地翻开,指着某一页的署名给我看。阳光透过香樟树枝叶,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也落在那些分行的文字里。我望着他眼里的光,心里竟生出几分崇敬:这,就是我想象中伟大的诗人吗?
我们互留了电话,他热情地邀我去县城,说务必到他家做客,要给我看更多的诗作和藏品。那时我写新闻,对于专注于文学的诗人、作家,打心里崇拜。
月余后,我和妻子一同去县城办事。路过他家小区附近时,我忽然想起了这位诗人,摸出兜里那张边角发皱的名片,拨通了电话。心里暗暗盘算着,一定要在妻子面前炫耀一番——我在县城,可是有一位作家朋友,还是位大诗人、一级作家呢。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是雀跃。没几分钟,他就快步下楼迎接我们。他的脚步有些蹒跚,身上的衣服款式老旧,洗得发白,脸上却堆满了笑,引着我们往楼上走,依稀记得是在二楼或是三楼的位置。
推开家门的瞬间,他的老伴迎了上来,见到我们,很热情地站起身打招呼。可当诗人在一旁忙不迭地介绍:“这是安峰的小朱,是喜欢文学的朋友”,老伴脸上的笑意立马变得不自然起来,嘴里小声自言自语着:“诗人,文学能当饭吃吗?有什么用呢?”这话虽糙,理却不假,我心里却倏地清明了几分。
诗人转身进了厨房,很快端来两杯热茶。茶雾袅袅升起的片刻,他又兴冲冲地把我们领进书房。小小的书房里,几个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写字桌上全是书籍和稿纸。他翻箱倒柜,搬出一摞摞的荣誉证书,有获奖证,有会员证,一本本摞在桌上,数量多得我都记不清。我边翻看边连声夸赞,说他在县城里可真是名利双收。
没聊上几分钟,一旁的妻子察觉到了诗人老伴的不友好,悄悄扯了扯我的衣角,催促我早点回去。我心里的那点炫耀的心思,早已散得无影无踪,只能勉强又待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诗人的老伴和他也算给足了面子,一同起身相送。老太太把我们送到门口,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悄悄跟我们解释:“你别说他,他脑子不好,他的话你别当真。”而那位诗人,却执意把我们一直送到小区外一百多米远的地方,直到看见我们的面包车才停下。他紧紧拉住我的手,再三挽留:“小朱,今天你不在这吃饭,我实在过意不去,你下次来,一定到我家来做客!”我连声答应着,和他挥手告别。
坐上车,妻子瞥了我一眼,带着挖苦的语气说:“瞧你这写作的朋友,在家肯定是不当家的。”我只是嘿嘿一笑,默然无语。或许,他把家里的不少收入,都用来购买书籍、印制诗稿了吧?一个沉迷于写作的人,自然不会太擅长赚钱的营生。他是有工作,还是早已退休?我没去问,也不想再去了解。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和那位诗人联系过,再也没有在旁人面前提起过,我在县城有这么一位作家朋友。
这件小事,已经过去十年了。那张泛黄的名片,被我夹在一本书里,偶尔翻到,会想起那个满是书香气的小书房,想起他眼里不灭的光,和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每当我满怀信心伏案写作的时候,总会想起那位连老伴都不待见的诗人朋友,忍不住暗自思忖:我痴迷于文学写作,会不会步他的后尘呢?会不会到某一天,也有人说我脑子不好呢?我相信我的妻子不会。至于别人,那可不是我能左右的事。既然热爱写作,那就任由别人去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