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小花八岁,刚上小学二年级。校门口的孩子大多被爸妈牵着往教室走,只有她,攥着爷爷奶奶布满老茧的手,踩在铺满碎石的小路上。爸妈外出打工那天,她捏着妈妈塞的水果糖,追着村口的拖拉机跑了好远,直到扬起的尘土糊住眼睛,再也看不见那抹熟悉的身影。从那以后,妈妈的声音只在偶尔的电话里飘过来,后来连电话也断了。奶奶蹲下来,掌心贴着她的头顶说:“花儿乖,爸妈去了很远的地方挣钱,等你每门功课都考一百分,他们就回来陪你。”
这话像颗种子,落在小花心里。她把铅笔头磨得只剩半截,作业本上的红勾叠得密密麻麻。小学四年级期末,成绩单上九十九分的平均分像根细刺,扎得她吃饭都提不起劲。“奶奶,我就差一分满分了,爸妈什么时候来呀?”奶奶的手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回来时,她眼角红红的,拿毛巾擦了又擦,只说“风沙迷了眼”。爷爷埋着头扒饭,喉结动了好几下,眼角泛着水光。小花递过纸巾,他却摆了摆手:“菜里的辣椒太辣了。”说着就起身往屋外走,“让风吹吹就好了。”
小花没多想,只当是自己还不够努力。从那以后,她学得更拼了。寒来暑往,往返几十里的山路磨破了好几双布鞋,爷爷奶奶的背渐渐驼了,头发也从花白变成了全白。小升初时,她以乡镇第一的成绩考进县城实验中学,奶奶笑着揉了揉她的脸:“还得加油,没拿到满分,爸妈还在等你呢。”为了陪她,爷爷奶奶在学校附近租了间小矮房。爷爷花五百块买了辆二手电动车,两人穿上橙黄色的环卫马甲,每天在学校门口的街道清扫。“听着上课铃,就知道花儿在里头认真读书。”奶奶常站在路边,望着校门口攒动的校服喃喃自语;爷爷不说话,只默默捡起路边的废纸,眼角的皱纹里藏着说不尽的牵挂。
小花渐渐懂事,再也没问过爸妈的消息,只把思念都揉进了课本里。中考时,她考得名列前茅,好几所重点高中都来抢她;高考放榜那天,红榜上她的名字排在最顶端——她成了本市状元,被全国顶尖的政法大学录取。奶奶杀了养了半年的老母鸡,炖了一锅浓汤,眼眶红红的:“花儿,以后当律师,替老百姓说话,守护那些不容易的人。”
开学前一天,奶奶从樟木箱底翻出个褪色的蓝布包,双手颤抖着递给小花。包里是一叠泛黄的信纸,还有一张皱巴巴的交通事故认定书。“花儿,该告诉你真相了。”奶奶的声音哽咽着,“你爸妈打工的第二年,坐工地的三轮车去买材料,路上被大货车撞了……你爸当场就没了,你妈送到医院撑了三天,临走前说,别让孩子知道,别耽误她读书。”
信纸上是妈妈歪歪扭扭的字迹,墨水晕开了好几处:“我的小花,要好好读书,做个正直的人。爸妈不能陪你,但会在天上看着你……”布包里还压着一张照片,是爸妈刚去打工时拍的,两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站在工地门口笑得一脸灿烂。
小花捧着信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她忽然想起,小学时爷爷说辣椒辣了眼,奶奶说风沙迷了眼;想起高中时,操场栅栏外总有人攥着扫把望过来,校门口的保安张爷爷总递来温热的鸡蛋,说“你奶奶放这的”;想起无数个深夜,奶奶悄悄坐在她床边,替她掖好被角。原来那些年的“满分约定”,是爷爷奶奶用尽全力织的保护壳,是用善良筑起的骗局——他们把苦难挡在门外,只给她留了一片干净明亮的天地,让她能安安心心地长大。
大学报到那天,小花穿着崭新的校服,背着爷爷奶奶攒钱买的书包。她站在政法大学的校门前,对着天空轻声说:“爸妈,我做到了。爷爷奶奶,我会成为你们希望的样子。”阳光洒在她身上,暖得像多年前,爷爷奶奶牵着她的手,走在乡间小路上时,那道坚定又温柔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