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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立宝(连云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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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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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背影

母亲离世快十年了,她留给我的最难忘的,是手术室门口的那道背影。

2014年的夏天,空气里最先飘着的,是一丝说不出来的慌。

母亲这一辈子,好像就没闲下来过。老家那8亩承包田,她守了一辈子。1996年我和妻子带着孩子从大稠村搬到安峰镇镇上,她也没撂下手里的活——时常蹬着那辆吱呀响的人力三轮车,往返于村头和镇街,帮我们带孩子、料理家务,偶尔还会拿起刨子凿子,帮着做些零碎的木工活,她的手上总沾着木屑和泥土的味道。

有一年水稻田的杂草疯长,母亲顶着盛夏毒辣的日头,拽着我和妻子往田里钻,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拔。汗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聚成水珠滚落,粗布旧衫早被汗浸透,贴在背上,可她从没皱过眉,更没喊过一句累,还笑着说,越淌汗越舒坦。可就是这样硬朗得像耕田老黄牛的母亲,却在2014年夏天的一个中午,从田间拔草回到镇上,被右乳下一个小小的硬疙瘩,猝不及防地打破了日子的平静。

那个疙瘩是母亲自己发现的。她轻描淡写跟我们说的时候,我和妻子伸手一摸,指尖触到那处硬实的凸起,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追问之下才知道,这疙瘩已经在她身上藏了些日子,因为不疼不痒,她便想着“扛一扛就过去了”,直到最近偶尔觉得胸口发闷,火辣辣的,才肯跟我们提起。

当天下午医院刚上班,我们就拽着母亲往镇医院跑。做完彩超,医生反复按压检查后,脸色凝重地劝我们:“别耽搁,赶紧去县医院做个详细检查。”

第二天一早,姊妹几个陪着母亲赶到东海县人民医院,挂了外科专家号。检查单上的“乳腺癌”三个字,像一串串沉甸甸的铅块,压得我们喘不过气——医生安排母亲立刻住院,病房就落在外科楼。我们这些常年和土地、刨子打交道的人,对着医院的流程一头雾水,只能攥着皱巴巴的住院单,医生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负责母亲病房的是黄主任,闲聊时偶然得知,镇上东片村庄的张主任,正是这个科室里经验老到的手术医生。

我大姐和妹妹红着眼眶,带着哭腔跟黄主任说:“得请张主任主刀才放心。”我望着她们眼里的期盼,又看了看病床上强装镇定的母亲,硬着头皮敲响了黄主任办公室的门。我把家里的情况、对张主任的信任一股脑儿说出来,语气里满是局促的恳求,手心都攥出了汗。黄主任听完,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懂你们的心思,放心,我跟张主任协调,让他来负责手术。” 手术定在一个寻常的上午。

8点多时,我和妻子、姐姐、妹妹陪着母亲站在手术室门外。走廊里的冷光灯惨白刺眼,映着母亲苍白的脸。我们一遍遍地念叨“妈,别怕,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肯定没事的”。母亲轻声应着,可眼底的牵挂与不舍,像细密的针,轻轻扎着我们的心。

等了好长时间,穿浅绿色手术服的护士喊起母亲的名字。母亲闻声慢慢抬头,眼神有些恍惚,却下意识地挺直了微驼的背脊,跟着护士一步步走向那扇冰冷的门。就在她左脚即将跨过门槛的刹那,突然停住了脚步,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子。

银发齐肩,贴在她消瘦的脸颊旁,一身浅白底色夹杂黑色碎花的薄衣,裹着她单薄的身子。蓝色软底拖鞋里的双脚微微发颤,肩膀像寒风里的法桐树叶,轻轻抖着,却透着一股子硬气。她没说一句话,只是用那双被岁月刻满细纹的眼睛,一一看过我们——那目光落在我脸上时,热乎乎的,像小时候她摸着我额头退烧的温度,没说话,可我就是知道,她是在说“别怕,妈没事”。

那一眼,装着她一辈子的慈爱,装着对我们无尽的牵挂。

随着护士的指引,她慢慢转过身,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纸,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坚韧。两扇厚重的门“咔哒”一声合拢,像一道坚不可破的墙,截断了我们的视线,却把那个背影,牢牢烙在了我心底。泪眼模糊中,还有那道护士服的背影渐渐与记忆里的画面重叠——像汶川地震中逆着人流的救援背影,像武汉抗疫时白衣执甲的天使背影,一样的坚定,一样的让人安心。

手术室外的等待,慢得熬人。我靠着墙根,脚底下的瓷砖凉得刺骨,盯着墙上的电子钟,秒针挪一下,心就揪一下,跟当年在木工房等胶水晾干似的,急得直攥拳头。我们靠在洁白的墙壁上,偶尔在楼梯口的长椅上坐一会儿,谁也没敢打盹,谁也没提“吃饭”两个字,就那么静静候着,熬到午后的日头晒得人发昏。直到下午一点多,那扇紧闭的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

母亲躺在移动病床上被推出来,满头白发凌乱地垂在床沿,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眼睛紧紧闭着,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脸上的皱纹因为失血格外松弛,甚至呼吸都难以察觉,让人不敢伸手去碰。床边悬挂的透明液体袋里,半袋鲜红的液体由软管连进她胸口厚厚的白纱布下。积攒了一上午的情绪瞬间决堤,我们围着病床,压抑的哭声在走廊里轻轻回荡。

跟着护士把母亲送回病房,心电图机、血压计的导线缠在她身上,仪器发出的“滴答”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医生走过来,轻声叮嘱:“要多喊喊她,别让她睡太沉。”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心上。我们围着病床,一遍遍地喊“妈妈”“妈妈”,轮流握着她冰凉的手——那是手术室里残留的低温,更是生命一点点流失的虚弱。

直到下午4时,母亲的嘴唇终于轻轻动了动,从鼻孔里细若蚊蚋地应了一声“嗯”。“妈醒了!妈醒了!”我们喜极而泣,悬在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后来,我们才想起赶来看望的亲友还在走廊等着,连忙红着眼眶把他们送到电梯口。

出院后,母亲选择保守治疗,定期去连云港市海州区肿瘤医院做放疗。起初我们姊妹几个轮流陪着,后来她身体稍稍好转,就撵着我们:“你们该上班上班,该挣钱挣钱,有你姐和你妹陪着就行。”2015年的日子还算平静,可2016年的春天,复查报告上的“癌细胞转移”,又把我们拽回了奔波的日子里——县医院、镇医院,我们拿着检查单,一次次在各个科室间穿梭,腿都跑软了。

2016年母亲节刚过,母亲在家院里不小心摔了一跤。送到医院检查,确诊是脑血管堵塞导致的半身不遂。县医院因为母亲的癌症病史,建议我们转去市医院。我们连夜驱车赶到连云港市第一人民医院,可医生看完病历,轻轻摇了摇头:“情况不太乐观,回去保守治疗,多陪陪老人吧。”我颤抖着拨通镇中心医院沈主任的电话,他在电话里说“赶紧回来,我安排病房”,我们又连夜把母亲送回了镇医院。

那时,癌细胞早已扩散到了肝脏,一切都回天乏术。我们姊妹几个轮班守在病床边,握着母亲渐渐发凉的手,跟她讲家里的事,讲田里的稻子,讲孩子们的近况。2016年农历五月二十三日,母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享年81岁。

2025年8月,家里那四亩水稻田被杂草占了上风,之前打的除草剂没起作用,杂草在扬花期疯长。原本想花钱请人拔草,一问要五六百块。我和妻子对视一眼,都想起了母亲当年拽着我们在田里拔草的模样。

最终,我们决定自己干。每天早上五点,天刚亮就从镇上开车回老家,弯腰在田里拔草,直到十点太阳晒得人晕乎乎的才回去;下午四点天稍凉,又拎着水壶往田里去。就这么坚持了近十天,终于把田里的草拔得干干净净。村里人路过,都笑着说:“你们俩呀,跟你妈一个样,能吃苦,有韧劲。”他们说,从我们身上,能看到母亲的影子——那是对土地的执着,更是母亲一辈子的硬气,在我们身上悄悄延续。

母亲去世以来,每当生活里遇到难迈的坎,每当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想起2014年那个夏天,手术室门口她回头的那一眼,想起那道消失在门后的背影。

那道背影,刻在我脑子里了——这辈子,我都忘不了她挺直的那一下脊背,那是她一辈子的硬气,也是给我们兄妹几个的定心丸。它不只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更化作我前行路上最温暖、最坚定的力量。那熟悉的背影,那温柔的目光,像家里堂屋挂着的煤油灯,稳稳照亮我脚下的路。每当夜色深沉,我仍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的守护,如同永不熄灭的灯火,驱散我所有的迷茫与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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