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山,离城十几公里,是一座山,也是一个村,三面环山,一面向溪,质朴如土。村庄古朴幽静,依山而建,是远近闻名的山中古村。山不是很高,山上种满油茶树,漫山遍野,层层叠叠,随着山风吹过,沙沙沙、沙沙沙……岁岁年年无声无息地陪伴着山民。我的童年,就在这连绵起伏的油茶林里度过的。大嫂嫁来的那天,正是满山油茶果漫山花的季节,她笑着跟我说,你大哥总说没聘礼,这满山的绿意、满山的油茶果和花香就是给我最好的聘礼啊!后来她带头搞起了榨油坊,那清澈的茶油,金黄透亮,不仅照亮了灶台,更映照着山民一个又一个朴素而踏实的梦。
然而,这山中的宁静终被商人贪婪的目光打破,几页以“人间天堂”为名,画下别墅、高尔夫、游泳池等蓝图的公文撕裂了这片青翠。懵懂的村民们尚在云雾里,推土机便轰然闯入宁静的山坳,履带碾过青草,锋利的铲齿狠狠啃噬着山体温热的肌肤。整片整片的油茶树被连根拨起。电锯尖啸,啮咬着山民们赖以生存的命脉,啮咬着祖祖辈辈扎根于此的心魂!“咔嚓、咔嚓”的断裂声,是油茶树骨骼碎裂的悲鸣,山风呜咽着卷起木屑,纷纷扬扬,山民们呆呆地望着,大嫂惶然倚着门槛,目光失神地投向那片狼藉的、裸露着巨大伤口的山坡。她的身体仿佛被抽去了脊梁,一点点佝偻下去,紧咬着嘴唇,浑浊的泪水在眼圈里打转,那双充满希望的眼睛已黯淡无光。
在山靠山,赖以生存的油茶树被挖了,年轻和有能力的山民们纷纷外出打工经商。但大嫂死活不肯,她死也要在这里。而面对经济窘迫的大哥,那个曾和大嫂一同在油茶林里许下诺言的男人,在经历了无数个蹲在断桩旁沉默抽烟的夜晚后,看了看灶台上的两瓶山茶油,小心翼翼把家里那部按键已被磨得泛白的手机藏进包里,终于也在一个薄雾弥漫、寒意沁骨的清晨,背起了破旧的行囊,最后凝视了一眼她苍白的睡容,那沉重的背影便消失村口的晨雾中。
他原想着,出去寻一条活路,挣一点钱,撑起妻子那不肯倒下的念想。头几个月,他总在深夜给她打电话,总说好,说老板客气,说床板虽硬却睡得踏实。挂掉电话,他盯着屏幕上那格迅速消失的信号,身后是工棚昏暗的灯光和工友如雷的鼾声,嘴里还残留着刚才为了声音洪亮而刻意提高语调的干涩。
那部老手机在一次抬钢板时从口袋滑出,屏幕碎裂成蛛网,再也开不了机。他握着它,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愣了很久。买一部新的,最便宜的那种,也要抵上他好几天的汗水。他想了想,把残骸收进了行李最底层,等下次多积点钱时,再买一部,或者等过年回家。
可“下次”总是被延宕。他辗转于不同的城市和工地,像一片无根的浮萍。有时在街边公话亭,他按下那几个烂熟于心的数字,指尖在最后一个键上悬停,却最终没有拨出去——说什么呢?说今天又被工头克扣了?说昨夜梦见满山油茶树桩在月光下哭泣?说他想念那萦绕不散的油香,想到胸口发疼?听筒里单调的长音像一声叹息,他默默挂断,用那枚硬币买了两个馒头。
离家时怀揣的微薄希望,被现实的风沙磨成了粗粝的砂子。承诺没有实现,日子反而像漏底的桶,存不住一点光亮。他想象着大嫂守着空屋的模样,一种灼热的羞愧便烧灼着他的喉咙。他觉得自己逃离了破败的家园,也逃离了丈夫的担当。他的底气,早已在一次次碰壁和白眼里消磨殆尽。于是,音信被生活的窘迫一寸一寸磨断,最终悄然湮灭在异乡喧嚣而冷漠的人海里。他成了故乡夜里一个渐渐褪色的名字,一个在浓雾中走失,连自己都几乎相信不会再回头的身影。
岁月流淌,在外漂泊多年的大哥回来了!他带着满身风霜的忐忑,跋涉千山万水,终于踏上故土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几乎窒息,满山满谷那熟悉而浓烈、几乎要滴落的绿意,竟再次铺天盖地!油茶树那些曾被斩断、被遗弃的生命,重新挺立在山坡之上,枝叶在金色的阳光下轻柔地翻涌、起伏,宛如一片无声而温暖的碧海,正温柔地拥抱着伤痕累累的山峦。
村里人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说开了,那许诺的“天堂”,终究是虚幻的黄粱一梦,贪婪的开发商甚至还未来得及在此动土,便因东窗事发。乡亲们怀揣着对故土的执念,奔走呼告,才终于让青山归家。更令人称奇的是,当这片被蹂躏过的焦土上开始复种油茶时,我那缠绵病榻的大嫂,竟奇迹般挣扎着爬了起来!枯槁的筋骨里,仿佛重新注入了来自大地的坚韧力气。她不仅顽强地康复了,更将这重生的木山油茶树视为生命的血脉,倾注全部的心血与热望,在废墟上办起了山茶油作坊,固执地守着祖辈传下的古法榨油,每一道工序都浸润着前所未有的珍重与敬畏。当第一缕清亮醇厚的油香从榨膛里汩汩流出时,她将其命名为“木山茶油”。这魂牵梦绕的油香啊!重新氤氲在山村的空气里,丝丝缕缕,沁人心脾,那是山魂的气息,生命的复苏。
循着这刻骨铭心的油香,大哥一步步走向山腰,走向油茶林的深处。绿荫如盖,阳光筛下细碎的金斑。林间,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正弯着腰,粗糙的手指温柔地抚过枝头累累青实的茶果,如同检阅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那身影虽历经风霜,却挺直如松,浸透了日光的暖意与山风磨砺出的韧劲。他定在那里,喉头剧烈地滚动,双脚却像灌满了沉重的铅,再也无法挪动分毫。风,穿过层层叠叠的油茶树林,沙沙沙、沙沙沙……仿佛是木山深沉而悠长的呼吸,在山坡中回荡。时间仿佛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那弯腰的身影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动,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来,穿越无数个离别的烟尘与刻骨的思念,骤然相对。所有的一切都隐去了,只剩下这满山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绿意,在无言的日光里无声地奔流,瞬间淹没了离别的辛酸、岁月的沟壑与蚀骨的等待。
她无言地走来,嘴唇动了几下,欲言又止,默默递给他一只粗糙的陶碗,碗底是浅浅一汪金黄透亮、澄澈见底的新油。他颤抖着接过如同捧起失落的半生,凑近唇边,轻轻啜饮了一口,啊!那滋味,清冽中带着一丝微涩,挟裹着大地的体温与阳光沉淀的芬芳,猛地撞进喉头,直抵灵魂深处,刹那间多年漂泊的孤苦、屈辱、挣扎被涤荡一空!一股灼热汹涌地冲上眼眶,他再也无法抑制,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夺眶而出,滴落在脚下这片失而复得、饱含深情的泥土里。
油茶树依然站立在木山的山坡上,站成一片不屈的风景。它们的根,紧紧攥着山岩与土壤,盘根错节,仿佛从未被斩断过,始终与大地血脉相连。山风激情地吹过,枝叶翻涌,沙沙沙、沙沙沙……悦耳动听的声音又重新响起,亲切而动人。它宽恕了一切创痛,将坚韧的根脉更深、更牢地扎入泥土的深处,年年岁岁,岁岁年年,终将苦涩的果实,滋养着这片土地上不肯低头的灵魂。
